云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半张脸涂着黄绿夹杂的膏药,散发着苦味。
“这会留疤么?”她问齐拂己。
他将她细细打量,平静回答:“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诚然对她的喜爱一开始源于倾城容颜,但如今已经远远不止一张脸了,所以会不会留疤,这张脸在他眼里都没有变化。
他看云窈的唇有些干,便走向桌边,打算给她倒杯水,云窈却突然拉住齐拂己:“别走,我怕。”
齐拂己一愣,而后才发现过来这桌靠近门边,她以为他要离开。
他低头,细细打量云窈拽他衣角的那只手。幸福忽然降临,他心里被感动胀满,缓缓牵住柔夷:“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将云窈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反抗,也不似从前那样硬挺着身子,像块板。她好像主动贴上他胸口,齐拂己不敢确定是云窈真这么做了,还是他的幻觉。
众人赶回京城,齐拂己和云窈回到东宫。
不再夜宿军营,他终于可以同她欢好,在寝殿的长明灯下,他清清楚楚见着她压低两肩,踮起双脚,尝试着主动给他一个吻。
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变了。
许是齐拂己太高,云窈的唇嗑在下巴上,他急忙将她扶住:“疼不疼?”
云窈不答,再踮脚,齐拂己弯腰弓背,将就她,可云窈还是没对准,吻到齐拂己唇角。他大笑,二人亲吻不说上百次,几十次是有的,怎么她还跟没亲过似的,摸不着门路?
但这份青涩的确取悦到他,他觉得这是云窈的改变,她终于瞧见了自己的真心。
“这几日没有剃须,是不是有点扎人?”齐拂己情不自禁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明早就持戒刀剃须修面。
云窈抿唇。
他看得满心欢喜,还是自己来吧,他手紧一紧,云窈就踉跄跌入怀中,他再低头吻她,竟生出教导的感觉,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喜欢这夜她什么都不懂,又要从头道来的样子,冰原雪化了以后,草不就是要一点点长,花要重新播种么?
这是他最美妙的一次体验。
*
翌日,齐拂己去见圣人。
其实他昨日就去过一次,圣人身子很虚,半躺半靠在椅上,今日再探望竟已卧床,病情发展得很快,齐拂己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山崩地裂。
他沉默不语。
圣人看穿,笑道:“本来就是强弩之末。”
但赶在死前登大宝,死后葬的地方,子孙万代都不一样了。
圣人当然还有遗憾,但大抵是知足的。
齐拂己还是抬手要探下圣人的脉,圣人收臂,摆摆手,他既不看太医也不用儿子问诊,因为他不会吃药或者针灸——圣人担心会有人害自己,死得更快。
“朕驾崩那日就让你母后来扎针喂药,让她消消气。”圣人禁不住同齐拂己说笑。
齐拂己没想到以圣人的性子,竟然能谈笑生死,不由抬眼看向床榻。父子四目相对,他却从圣人眼中读出不甘和一丝恐惧。
还是所有人都怕死啊。
齐拂己想起许久之前同水月寺玄苦方丈的对谈,聊到婴孩出生那一刻,便将走向死亡,却仍人人怕死。
方丈说,人之所以畏惧死亡,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连生死都想掌控。
由惧生有,这时就需要佛家的平常心,放下心。
齐拂己倒是不惧生死,但他亦有放不下的执念。
想到这,齐拂己垂眸。
圣人身体不好,眼却不昏花,一眼看穿,勾了勾嘴角:“你也别怪朕下狠手。”
都是为了齐拂己好,一番生死折磨,那女人不就驯服乖顺了么?
且齐拂己也折了圣人许多暗卫。
不过在圣人眼里,那些人自然比不得齐拂己,不值得为几个暗卫伤害父子情意。
“日后做君王,总要狠下心来用点手段,”圣人教导齐拂己,“就该这么驯。”
齐拂己沉吟不语,他既喜欢云窈如今的主动、温顺,却又不希望她真变得和少时的自己一样。
圣人亦垂眼阖唇,想的却是自己这两日故意贬谪了一些从龙功臣,齐拂己登基后一定会将他们重召回,这样他们会对新君更死心塌地。
圣人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那女人……”圣人支撑着重开口,还是有点不放心,“那女人要是日后还逃,就是真养不熟,不必再费工夫。”
圣人抬起的右手一直在不受控颤抖,却还是威严神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齐拂己知道此刻必须表态,于是躬身拱手:“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
*
齐拂己回东宫寝殿不会通报,推门时云窈正坐桌边,见他进来急忙将手上东西藏到背后。
齐拂己偏巧没看清,联系圣人言语,心不由微沉。
他朝云窈走近,云窈皱眉眼直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