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杜光海刚在河内的公司坐下,黎德诚的电话就来了:“半个钟头后到我这里,跟我去见个人。”
杜光海才叫出一声黎总,那头已经挂了。
跟了黎德诚十来年,向来是他把人往别墅里领,阿志这个韩国买家也是他牵的线,老板带他出门去见人,这还是头一回。
见谁,黎德诚没说,他也没敢打回去问,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没拆的新衬衫换上,下楼叫司机开车。
皮卡停在别墅门口,阿权站在黎德诚的车边,白短袖扎在西裤里,腰上别着枪,朝那辆皮卡偏了一下头:“你的车留下!”
杜光海让司机在门外等,自己坐进了副驾。
黎德诚提着皮包坐进后座,一路一个字没讲,阿权开车也不出声,杜光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两回,没敢问去哪。
车穿过大半个河内,开进一处院子,院墙比人高,门口没挂招牌,树荫底下已经停着两辆车。
黎德诚下车前丢下一句:“在车里等!”
他提着皮包进了屋,门旁站着一个男人,衣摆底下露出半截枪套,黎德诚从他跟前过去,那人身子都没侧一下。
杜光海在车里坐了一刻多钟,阿权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黎德诚站在门口,朝车里招了一下手。
杜光海下车时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前些天他拎着纸袋去北边那处营区,在门口站了半天,才等到里面出来一个人领他进去,今天是黎总自己站在门口等他。
……
会客室里一张长桌,顶头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白人,浅蓝衬衣,面前摊着文件夹。
杜光海在厂里的院子见过他几回,都隔着十几步,黎总从来不让他们这些人跟外国人搭话。
外国人右手边坐着另一个人,深色短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掌又宽又厚,指甲剪得很短,他们进门,这人连眼皮都没怎么动。
门旁那个男人跟了进来,背靠着门站住。
长桌这一侧摆着两把椅子,黎德诚坐了靠里那把,朝顶头抬了抬手:“这是埃里克先生,厂里收货的老板。”
杜光海欠了欠身,眼睛又往右手边去,黎德诚没等他开口:“这位不用介绍。”
杜光海把眼睛收了回来,黎德诚接着讲正事:“厂里本地的事,往后交给阿杜的公司去跑,工人、采购、山上送料,都归他。料照常送,厂里一天也不停。”
这话是对着埃里克说的,说完,他的眼睛却先往右手边那人身上落了一下。
这座厂的机器和工艺是外国人给的,成品也归他们收走,可厂里的工人是黎德诚一个个招进来的,买酸买药剂的是他的人,山上哪座矿的料先进厂,也要他点头才算。
杜光海替他跑了这么多年腿,进厂门还得先往门岗报名单,厂里的事从来轮不到他问一句。
别墅里那句能者多劳,他琢磨了几个晚上,没想到说的是厂里。
杜光海想客气两句,埃里克没给他这个工夫,先朝右手边看了一眼,才把文件夹往前一推,问他现在有几座矿往厂里送料,一个月出多少。
埃里克讲的是英语,杜光海做了这么多年出口,长句子说不来,报数还行。
他一座矿一座矿报下来,这些数是海晟那个老会计住在厂里一车一车抄了传回海防的,他走单,天天看,早背熟了。
埃里克对着文件夹看了几行,没挑出错。
问到厂里多少工人,杜光海报了个整数,那是从前在收料结款室闲聊听来的。
埃里克的笔停在本子上:“采购谁管?”
“我管。”
话一出口,杜光海心里先紧了一下。
工人是厂里的,发工钱、买东西的钱得从阿志那里来,他自己手上,连一个能派进厂的人都没有。
埃里克抬起头:“料断了,算谁的?”
杜光海往旁边看,黎德诚端着茶杯,没有替他答。
“算我的。”
埃里克点了点头,让他把公司全名报一遍,自己写在本子上。
那一页最上面是黎总公司的名字,杜光海的公司记在下一行,后头又添了一个英文词,写得快,他没看清。
埃里克又朝那人看了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打好的英文,底下空着公司名字和签名,杜光海看得懂的几个词里,有承包,有供料。
纸是事先打好的,就等他来填。
他抬头看黎德诚,黎德诚点了一下头。
杜光海拿起笔,把公司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填上,在底下签了字,名字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