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境废驿,凌霜一路向南。
北地的风沙被江南的烟雨取代,空气变得湿润而黏稠。连绵的梅雨下了整整半月,将沿途的青石板路浸润得亮。
这一日,凌霜走进了一座名为“云溪”的江南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白墙黛瓦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寻了一处临河的茶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雨前茶。
雪狸从她的肩头跃下,化作一只寻常白猫的模样,趴在桌案上,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
茶寮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避雨的商贾在低声交谈。凌霜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落在河对岸的一座老宅上。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宅院,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早已褪色的铜铃,在风中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叮铃……”
声音极轻,却被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风吹铜铃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带着怨念的灵力波动。
“烬羽。”雪狸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凌霜放下茶盏,起身向河对岸走去。
荒宅的大门早已腐朽,她轻轻一推,门轴出刺耳的摩擦声。宅院内杂草丛生,唯有正堂前的一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缠绕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
“出来吧。”凌霜站在雨中,轻声说道。
雨幕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老槐树后缓缓浮现。那是一个身穿旧式襦裙的女子,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周身散着淡淡的阴冷气息。
“你是……”凌霜看着她,语气平静。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老槐树的根部。
凌霜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树干。一股悲凉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百年前,这户人家的女儿被当地恶霸强抢,含冤投井而死。她的怨念与这棵老槐树融为一体,百年来,她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只是固执地守在这里,等待着有人能为她洗清冤屈。
然而,百年时光流转,恶霸早已化为尘土,当年的冤案也无人记得。她的执念,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你的冤屈,世人早已忘记。”凌霜收回手,看着女子的眼睛,“但你守在这里百年,从未伤人。这份善念,天地可鉴。”
女子的眼神微微波动,空洞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迷茫。
“放下吧。”凌霜伸出手,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烬火,“你不是怨灵,你只是一个不愿被遗忘的魂。如今,我记住了你。”
烬火轻轻包裹住女子的身影,没有灼烧的痛苦,只有温暖的抚慰。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对着凌霜深深一拜,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雨幕之中。
老槐树上的黑气也随之散去,树干上竟抽出了一枝嫩绿的新芽。
凌霜站起身,望着那枝新芽,心中一片宁静。
游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被执念困住的魂灵。他们或因仇恨,或因不甘,或因执着的爱,将自己困在原地,无法脱。而她能做的,不是消灭,而是倾听与释怀。
“烬仙……”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凌霜转过身,看到茶寮的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把油纸伞,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多谢烬仙大人。”老板娘深深福了一礼,“那棵槐树……百年来,每到雨夜便会传出哭声。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冤魂不散,谁也不敢靠近。如今,它终于安静了。”
凌霜接过伞,微微颔“不是冤魂不散,只是无人记得。如今,她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