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是高大而枝叶繁茂的香樟树。初夏了,树叶长得很密,暖黄的路灯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斑驳地洒在女孩的身上。邱易出来得急,没有回寝室拿外套。昼夜温差还很大,一阵微风刮来,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便泛起一点鸡皮疙瘩。幸好这条裙子的布料有些厚度,足够贴身,也足够长,不然真是会冷感冒。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七分。邱然还是没有回消息。她把手机按灭了,仰头看了眼面前的住院大楼。冷白的灯光在巨大的楼面上均匀排布,像一颗颗方形薄荷冰块。邱易抬手搓了搓手臂,准备离开。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小跑着的身影。他朝着她快步过来,在几步外的距离停下,说:“你是邱然的妹妹吧?”邱易站直了一点,想了想,点头说:“嗯,你是?”对方跑得有点喘,脖子上挂着医院的工牌,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宽松长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他走近了一些,愣了一下。女孩身材窈窕修长,肩颈漂亮,站在路灯下,明明穿的是黑色,却给人很明艳张扬的印象。她的脸也很明艳。鼻梁高,轮廓立体,眼睛黑而亮,不笑的时候有种天然的距离感。可是她刚才抬头看过来时,眼神又很干净,像最透亮水晶折射出的光。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我是周嘉树,骨科的,和邱然一个组。”邱易点头:“你好。”“他临时进手术室了,手机没带。”周嘉树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进去前托我把宿舍钥匙送下来,说你可以先上去等。”邱易看着那串钥匙。一张门禁卡,一把房间钥匙,挂在一个深蓝色的钥匙扣上。她伸手接过来:“麻烦你了。”“不麻烦。”周嘉树说,“我刚好下台,听见他们说邱然找人送钥匙,就顺路过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不太确定。”周嘉树说,“急诊收了好几个车祸伤,人手不够。主任临时叫他进去搭把手,应该还得一段时间。”“知道了。”她说完,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硬,又很认真地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她一笑,刚才那点冷淡立刻散了。眼尾微微弯起来,明艳里居然多了点可爱。周嘉树也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你哥还让我跟你说,宿舍里有干净杯子,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空调遥控器在右边床头柜抽屉,但是别开太低,晚上容易着凉。”邱易:“……”“我也是复述原话。”周嘉树说,“我跟他做同事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啰嗦。”她笑,心想那是还不够熟。他也没再多说。“那行,你先上去吧。三楼,306。我走了。”邱易说:“谢谢。”“真不用客气。”周嘉树摆摆手,顿了顿,又说:“我还问邱然你妹妹长什么样,免得认不出来。你猜他说什么?”她神色一滞,转而好奇道:“什么?”“他说,‘不可能认不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我妹’。”周嘉树感慨道。“还真是。”邱易第一次进来这间宿舍,很香,到处都是他的味道。但比她想象中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床单是灰蓝色的,被子没有迭,但是很平整地铺在床上。书桌上放着几本医学书,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水杯。邱易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一圈整洁的桌面,把手心紧攥着的黑色硬盘放好,然后便茫然无措起来。来找他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自她提出那个请求之后,她居然真的独自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邱然也真正放手了,他没再有任何越过界线的举动,甚至不怎么主动联络。邱易知道,其实这样才是对的,在她高考结束那天,他们所约定的就是这样。更准确地来说,她做到了。在伊帕内马海滩那年,在他飞过太平洋来给她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在他的理智暂时下线、在那次混乱而疯狂的性爱之后,她兑现了承诺,也应验了他的期待——和他分开。这次是彻底分开。没有哥哥,她也生活得很好。按时吃饭,作息规律,偶尔运动,成绩还行,课余丰富,人际关系良好。生活不就是如此吗。可是——可是今年春天以来,她的老毛病似乎又犯了。邱易再次开始对一切兴趣缺缺。今晚之后,她更决心退出摄影社,而戏剧社早就不怎么去了。她对发展新的恋爱没有兴趣,对新的社交没有兴趣,对周末活动也没有兴趣。邱易坐在邱然的椅子上,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害怕那只移动硬盘了。她掏出手机来,盯着和他的聊天框看了几秒,最后按住语音键。“哥,我是来还硬盘的。”房间里太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要,也不是不想要……就是,不想看以前的比赛录像,所以还是你保管比较好。这些东西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但、但我现在过得还可以、过得挺好的,所以不想徒增烦恼。”她松开手,差点想撤回。可最后还是没有。她又按住语音键,录下一条,声音比刚才轻很多。“但是……我今天不只是想还硬盘,我其实也想来见你。”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样有点突然,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过你再来。”“真是麻烦你了,也麻烦你的同事了。”说到这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邱易明明有很多想说的。想告诉他自己最近遇到的事,尽管大多都很无聊。说她讨厌今年的夏天,因为好像比往年更热,问他有感觉到吗。说她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劲来,想听听他的建议。也想告诉他,她考试周结束以后会空一点,如果他愿意,她可以多来找他吃饭。只是吃饭就够了。或许,她更想问的是,他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恋爱。她知道他们之间签订的是不平等条约,可那也是条约呢。如果他真违反了,她应该要大闹一场才对吧。大闹一场,还是两场,至多三场?差不多也就罢了吧。可是话到嘴边,居然只能讲出这么几句客气至极的话。长大的优点,是更能理解邱然的用心。长大的缺点,也是这份理解。因为它让原本那个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凭直觉行事的邱易,突然变得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起来。她看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黑色背景,从右下角延伸出一截树干枝桠。安静而沉默。突然想,如果邱然听到她这么说,一定会笑着纠正她:“小易,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都不是缺点。”是吗。她会说,这是修辞而已。其实就是变得瞻前顾后了。她又看了一遍邱然的朋友圈,默认背景图,没有签名,除了转发工作的消息,一点生活痕迹也没有。真是古板、无聊又没趣。她就不一样。头像是网上偷来的可爱海豹拍手图,背景图是雪乡雪景,签名总换,最近是“小酌亿杯”,邱然看见了还来说她,让她少喝酒,酒是一级致癌物。“知道啦知道啦。”邱易笑着答道,退出又发了条朋友圈,分享最近看的电影。她经常发,甚至没有三天可见。因为邱然经常没空看手机,所以得设置全部可见,这样他就能在想看的时候,更新知道她的一切。她又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想象从邱然的角度来看。很不错,她过得很好。夜已经很深了。再晚就会吵到宿管阿姨睡觉,现在打车回去,刚好能赶在门禁之前进宿舍。邱易站起来,又扫视了一遍这个房间。原本还笑着,却又逐渐感觉眼睛热起来。可恶,明明没见到人,她居然还会产生分离焦虑。她拿起手机,深呼吸之后,又最后给邱然发一条语音:“哥,东西我放你桌上,就先回去了。哦对了,这学期期末周大概是……六月三号开始……”邱易有点哽咽,她仰起头,试图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可视线中,却突然闯入——一顶黑色棒球帽,挂在衣架的角落里。她愣了很久,久到最长六十秒的语音已经到时,自动发送出去了。发送完毕的“滴嘟”声效让她回过神来。邱易心跳如擂,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慢慢走到衣架前,将那顶帽子拿下来。很普通的一顶lb的黑色棒球帽。ok,这可能是同款。她转过头,看向衣柜,也就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里面衣服排得很整齐。很多衬衫和长裤,有几件夹克、西装和风衣外套,按长短挂着。下面迭着两套干净的家居服,旁边放着一只小收纳盒,里面是腕表、袖扣、领带、备用口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