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内心依旧忐忑的徐金洲一直到听完了周袅袅的全盘规划,才是真的放心下来。还好还好,还好这次周娘子没有想到就做,给了自己充足的准备时间。一想到上次开赏菊宴时自己的窘迫模样,他便有些不寒而栗。
“你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建议?”周袅袅说完了便看向徐管事,想从他这里查缺补漏。
徐金洲刚刚一直在提心吊胆来着,哪里有心思帮着找漏洞,此时听了周娘子的问话才反应过来,立即脑筋飞转,勉强寻出个点子来:“不若将定制玩偶的消息直接告知所有顾客,但仅给予会员插队的权利,这样既能让所有人都享受咱们的服务,又隐隐提升了会员的地位,应能在售卖玩偶的同时,引得更多人入会罢?”
周袅袅听了,不禁伸手拍了一下徐金洲的肩膀,满意道:“徐管事,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出来,不愧是咱们知宠斋的中流砥柱!不错,这个主意太好了,就按你说的来办!”
没想到自己仓促之间想出的点子被周娘子如此看重,徐金洲瞬间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想要赶紧再想出几个建议来。但他左想右想,绞尽脑汁也没再想出个头绪。但他依旧很高兴,嘿嘿笑了两声,开心地去做布置了。
周袅袅则又在店里转了一圈,见知宠斋在徐金洲的管理下已然井井有条,着实没什么可供她指手画脚的地方,便也安心回到后院的家中。
此时祺哥儿还未回来,她就征用了空着的书房,寻了纸笔出来将自己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检查过没有遗漏后也觉安心许多,忽觉腹中饥饿,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赶紧起身想去外头寻些吃食回来。
谁知刚打开后门,迎面便撞见许世安正立于门外,看动作似是要叫门。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愣。
一见到许世安,周袅袅昨日积攒来的火气一下子又点燃了,胸中的憋闷再次席卷而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见周袅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许世安却已笑道:“今日恰巧来这边的书铺,便想着顺路来瞧瞧。刚见旁边脚店卖得鱼肉丸子甚是鲜美,想着或许你也未用过饭,就叫立雪买了碗来,现在还热着,可要尝尝?”
立雪闻言,笑嘻嘻从许世安身后露出了半个脑袋,将手上提着的食盒一亮,大声道:“周娘子,我刚尝了一碗,特别香甜!他家的汤汁更是鲜美至极,喝上一口便要想赶紧喝第二口,你也快尝尝罢!”
被两人的话一勾,鼻间似乎已闻到了若有似无得香气,周袅袅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出来,声音大到对面绝对听得到。但她此时还在自己的情绪中,只将身子一让,语气平淡道:“二位且进来罢。”
许世安立即察觉到有些不对,周娘子今日似乎不太高兴。但也着实不知这气是因店里还是家里,抑或是因为自己?他当即收敛了笑容,不再多言,顺着周娘子的指引向院中的矮桌行去。
立雪却一点都没看出来,依旧开开心心跟着五哥儿往前走,到了地方献宝般将食盒往周娘子方向一放,一脸期待地等着她亲自打开。
周袅袅对着立雪是生不出气来的,便如了他的意,坐到桌前掀开了食盒。果然如二人描述的一般,鲜美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让本来就饥饿的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快吃吃看。”立雪催促道,看着比她还着急。
周袅袅看着在浓白的汤中漂浮的几枚鱼丸,舀了一个放入口中细细品尝,鱼肉独有的鲜气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口腔。牙齿与鱼丸接触后瞬间又被它弹滑的口感征服了,这个鱼丸,真的好香!吃了一整个鱼丸,她又端起食盒来,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依旧相当鲜美。
也罢,先吃饱了再说。
在美食的作用下,周袅袅的神色也舒缓了许多。许世安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吃完,才对立雪道:“你且去前头店里瞧瞧,可有能帮上的地方,我与周娘子有话要说。”
“哦。”立雪懵懵懂懂起身,按照五哥儿的吩咐走远了。
此时院中只剩他们两人,许世安斟酌着问上一问,却不料周袅袅先问了一句:“许郎君今日怎有空过来?前几日不是说太学正忙着革春闱之规吗?”
“确实如此,但今日书铺来消息,说我之前定的书到了,便请了假过来取。”许世安解释道,他还特意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因昨日我去过胡大娘子的桂花宴,郎君得了准信才来得呢。”周袅袅目光直视对方,
没有丝毫躲闪。
许世安他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顿觉心惊肉跳,仿佛被一辆飞驰的马车击倒了,一瞬间失神。只觉思绪一滞,似有耳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他分辨不清方向。
“许郎君?”周袅袅看清了他的不知所措,忽有些心软。这样的神情,别人看了不会以为我在欺负他罢?而且昨日之事,或许他当真不知情呢?或许这本就是她不知道的北宋习俗?又或许……
“周娘子……”话出口时,许世安才发现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嘶粝,发声变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坚定地回望周娘子的眼睛,继续讲了下去:“是我思虑不周,给周娘子添麻烦了。”
周袅袅看着对面诚恳的目光,火气忽然被浇灭了一大半。他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就这样直接承认了,反而令她觉得顺气了很多。不过她却没有退缩,继续问道:“那许郎君为何不亲自问我?”
“将周娘子想得如平常女子一般,确是我的不对。”许世安的眼中充满了恳求,他忽站起身来拱手作揖,“是我想错了,周娘子若是心中不喜,直接责骂我便是。”
见他如此模样,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向大娘提过的“要许郎君入赘”之事,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哼。”她轻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听见了。
这一声倒让许世安臊得满脸通红,心中更加懊悔。
心情好了,再看此事便有了另一番计较。周袅袅忽然在想,他求胡大娘子帮忙试探之时,定然也是这般红着脸罢?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许郎君且坐罢。”
许世安依旧紧张,面庞绷得紧紧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却立即按照周袅袅讲的坐了下来,只不过不敢坐实,只挨了椅子边。
“想来许郎君现在也知晓了我的性子,若是无意,我便当之前之事皆未发生,咱们还是合作的关系。若郎君依旧有意……”她转了转灵动的眼睛,再次定定地望向对面,“要自己与我讲才成。”
许世安刚听到前半句时,整个人紧张到绷直了,几番想要打断周娘子的话,可还是努力忍住了。待听到后半句的那一刻,才仿佛得到了赦免般呼出了一口浊气,不自觉就流露出几分欢喜来。
好容易等周娘子讲完,他迫不及待又重新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装,再次躬身施礼,朗声道:“在下许世安,字九如,临安人士,二十有一,家有伯父伯母二人,去岁获进士身入京求学,待明年春闱后应会授官赴任。今欲与周娘子许结朱陈,敢问娘子可愿否?”
周袅袅是真没想到,许郎君竟讲出了这样一番话来,顿感吃惊。但见他完全不像开玩笑,反倒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忽觉有些紧张,心脏忽然狂跳了起来,呼吸也稍显急促,已能感到自己的脸如火烧般升腾着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嘴角微勾,唇齿轻启,刚要吐出字来,忽然门“哐嘡”一声开了,一道凄厉的声音大声道:“袅袅!莫要胡言!”
两人刚刚全神贯注,此时均被这声大叫吓了一跳,齐齐转回头去,却瞧见向大娘噔噔噔快速逼近,气势惊人、满面怒色,身后还跟了个吃惊到嘴巴闭不上的祺哥儿,还有什么也听不懂的哈喇。
向大娘一马当先几步来至周袅袅身前,面相许世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厉声喝道:“郎君也是读书人,怎能对小娘子讲出这般话来?若不是我回来得早,怕不是已将我女儿哄骗了去!”
周袅袅忙将她拦住,小声道:“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让他讲的。”
“我还不知你吗?惯会心疼人,总是将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老好人!”向大娘却是不信,伸手将女儿的手扒拉开,依旧对着许世安怒斥:“我便在此看着,看谁能欺负得了我的女儿!”
周袅袅真是又感动又着急,谁能想一向只知躲事的阿娘此时倒是英武极了,整个人如同一只护崽的雌狮一般将自己护在身后。可许郎君……
她透过阿娘瘦小却威武的身躯,看见许郎君整个人已惊惧地后退了两步,一副似是很想夺门而逃,却因平日的教养与规矩才勉强停留在原地的样子,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往后,须得对他好一些才成了。
第116章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