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眸光里,有算计,有野心,却也有一丝真切的对这片江山的忧虑。
“臣妹之志,从未更改,革除兼并民田之弊,还田于民,至此农桑基业永固,万千百姓皆能安享太平。”
“江宁,你僭越干政,操纵君上,其心可诛!”
“臣妹不过是为国分忧,替皇兄拾遗补阙。”谢文珺道:“皇兄要动手,何不想想,父皇尚在人世。”
“皇兄在临夏登基时所用的那份诏书,上面的玺印,是臣妹亲手盖下的。这些年,朝野上下,关乎皇兄继位是否名正言顺的非议,何曾真正平息过?”
听了这话,指向谢文珺的剑尖由于手臂颤抖而微微晃动。
谢文珺熟视无睹。
“皇兄此刻杀了臣妹,易如反掌。然,臣妹若死,父皇当年亲笔所书,交给臣妹那封真正的诏书,便会昭告天下。”
谢渊手中的剑竟显得有些仓皇,剑尖不由自主垂落了几分。
朝臣本就因裁汰冗员、废止门荫的风声各有算盘,皇位正统性一旦动摇,他还来得及重整山河吗?
若他时日无多,将来琮儿接手的又会是怎样一个内忧外患、分崩离析的大凜?
谢渊道:“朕登基这数载,虽非雄才大略、开疆拓土之君,却也勤勉克己,朕于大凜、于百姓,无愧。朕很想,做一个清明豁达的君主。”
“此事艰难,皇兄一人,独木难支。”
谢文珺伸出手,并非触碰剑锋,而是做出一个虚扶的手势,“冗官之弊,吸食国本,世家姻亲裙带盘根错节,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万僚录》的确是第一步,摸清他们连根带蔓究竟绑了多少人,占了多少田,而后我为刀俎。
“皇兄,这江山,终究是你我谢氏的江山,眼下这时局你我何必相争?留给天下一个真正河清海晏、府库充盈的煌煌盛世,好过今日你我两败俱伤。”
谢渊一半是惊,一半是寒,从前只知她聪慧,也有几分谋略,却还是低估了她城府之深,谋算之远。
他脸色灰败手终于缓缓地从剑柄上松开,无力地垂落。
御剑堕地。
谢文珺俯身,拾起地上的长剑,她并未归还,也未再指向任何人。
“皇兄,”谢文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依旧,话语却再无半分退让,“病了就好好养身子,臣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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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椿萱并茂,庚婺同明:爸爸妈妈长命百岁的意思。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四月的最后一天,夜半下了一场急雨。天刚破晓,上庸城晨钟撞响,衍支山行宫的守卫已策马冒雨狂奔。
行宫主殿坍塌,宣元帝,薨了。
朱墙黄瓦的宫城变成一片白色,皇宫内外悬挂白幡,大臣们不分身份品衔皆穿白帢素服上朝,各官署衙门前设香案祭奠,边境及地方官也暂停朝觐。
逢国丧,廷议之后,明日便该缀朝了。
祯元帝骤闻太上皇薨逝,悲痛欲绝,举国哀思,这日朝堂之上臣工没再互相攻讦,也无心议事,只商议了太上皇殡天后丧葬的礼制,廷议不到辰时便散了。中书舍人此前拟定的纳妃圣谕,也因国丧之故,往后顺延三月,至八月初方可公布。
西边赶巧这时传来捷报,西岭叛党平定,谢渊下旨城阳伯岳惇统率西岭诸军,暂不必返朝。
宫人来报太上皇殡天的消息时,谢文珺刚看过各地探子传回的消息。
那日从宫里出来之后,她让人留意北郊大营、临夏州与逐东天堑河以东封甲坤驻地的军士动向,果不其然都有不同程度的调动。
衍支山行宫正殿是昨夜丑时三刻塌的,彼时雨势过猛,山上一块巨型滚石坠落,砸坏了殿梁,紧接着半座殿便坍了下来。衍支山留值的守卫手忙脚乱地扒开那些碎砖裂瓦与断木时,人已去了。
谢文珺问:“时辰准吗?”
宫人道:“殿梁是丑时三刻被落石砸断的,衍支山的守卫搬开碎瓦找到太上皇遗体时,已丑时过半了。”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盏冷透的茶,水汽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散尽了。
直到鹄女端着一檀木托盘,将粗麻斩衰呈在小几上,唤了声:“殿下,需得入宫了。”
谢文珺低低应了一声,叫人更衣,换上斩衰。
“荣隽。”
“属下在。”
谢文珺道:“着人去礼部知会郭府君,丧仪诸般事宜皆可依礼制而定,唯有一桩,先帝不与母后同陵而葬。”
“是。”
接下来有许多事要忙,大小殓之后宣元帝的遗骨会在太极殿停棺二十七日,其间要由礼部牵头为宣元帝拟定谥号与庙号,择出殡吉日葬入皇陵,封闭地宫。但因事发突然,寝陵未就,停棺二十七日后,宣元帝的棺椁会暂存于殡宫,待选定陵墓或是新的陵墓修建完毕再出殡,丧礼期间皇室宗亲与大臣需入宫守灵。
她的记忆里,这个她应称之为父皇的人总是隔着很远,或是隔着御座的高背才能见到,就如同这一世的父女亲缘,既没有刻骨的恨,也没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永远隔着一层糊窗的纸,知道它在,聊胜于无。
她曾倚在瑶华宫门前一盼一整日地等他来,也曾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远远望他一眼,那时的风很暖,吹得他龙袍的衣角轻轻晃。
日日盼,夜夜盼,帝辇每次停在瑶华宫门前,她与母妃接下来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他很少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也不再盼了。
她见过父君曾君临天下、威震寰宇,也亲手造成他的帝王暮年囚于远郊行宫。此刻再想起从前,那明黄色的身影只剩些模糊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