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珺迈出一步,旁边随行的鸢容立刻在摊开的田册上重重画下一笔。云州的几个官吏脚步也随之挪动,讷讷跟随在后面走。
“二!”
“三!”
……
步数在鸢容笔下的册页上累积,当谢文珺终于停下迈步在另一端钉下标记木桩时,田埂上的几个州衙官吏额角汗津津的,开始淌汗珠。
鸢容手中的笔悬停在册页上方,她飞快地计算着步数,再换算成田亩数,反复核对过王成手中的深蓝色布面册子,才抬起头,“殿下,实测五亩七分田。”
“田册所载几亩?”
“回殿下,八亩九分,相差三亩两分田。”
三亩两分被瞒报的“鬼田”。
谢文珺重复了一遍,“八亩九分,”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凭空少了三亩二分田,这几亩鬼田莫非真被鬼吃了不成?”
无人应答。
地头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泥土气与腐烂秸秆的闷热。
云州刺史蒋文德已跪在田埂拜下了,“回长公主,许是记册的主簿丈量时疏漏,粗枝大叶弄错了,下官这便勒令核查田亩。”
谢文珺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便转身,吩咐道:“云州近三年田赋、丁税、杂项账册,日落前,送至本宫案头。”
蒋文德还叩在地上,“下官遵命。”
驿馆设在云州城内一处还算规整的官邸。晚膳草草用过,谢文珺便径直去了临时辟出的书房。室内早已掌灯,几盏粗瓷油灯的光线昏黄,阴影幢幢晃动。
案头堆满了白日里丈量的记录和过往的田册抄件。
都是做过账的田亩册。
她没有立刻翻阅,目光在那些布面册子之间逡巡了片刻,抬眸望向窗外。
屋外起风了。
明窗外影影婆娑的树影晃动,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谢文珺心神有些不宁。
书房内只剩谢文珺与鸢容,谢文珺并未立刻翻开云州州衙送来的总账,她先拿起了白日丈量的记录,比对了几份旧的田赋征收账册。
田册,云州田亩册所载八亩九分,便需按照八亩九分田向百姓征税,而云州官府上报户部的田税奏报则是照实地测量的五亩七分上缴税款。
仅这几垄耕地,便贪墨了三亩二分田的税。
鸢容道:“殿下,云州刺史蒋文德,乃禁军大统领蒋安东的族亲。”
“本宫知道。”
鸢容道:“许是仗着蒋安东有太后撑腰,蒋文德才敢如此猖狂。自皇上将农桑署收归中书省,粮税上出的岔子就没断过,如今还是要殿下亲自料理残局。”
谢文珺翻看那些田赋账目,某些年份的税额,与前后年份相比,在细微末节处总觉得被刻意抹平过。云州多数田亩册都与实地丈量相合,唯独少数账目偏差极大,仿佛当真是登记造册时粗心大意出了些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