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里也没点透亮气,堂内的滞闷比外头的阴雨更熬人。刑部尚书谭遐龄不在堂内,衙署中只留一右侍郎与几位司官。
刑部右侍郎慌忙起身离座,拱手道:“侯爷,一大早来刑部,是有何要事?”
陈滦道:“韩舍人涉案虽未厘清,但皇上只令羁押待审,何时准了你们动用酷刑?”
右侍郎竟是一副不知情的神色:“竟有此事?”
陈滦掌心重重拍在公案上,“刑部掌天下刑狱,当以律法为纲,以圣意为凭。如今圣意未决,刑部便敢逾越圣意,在天牢里动刑逼供?”
右侍郎紧忙上前躬身,“侯爷息怒,或是底下人急于查案,下官这便去查明,倘若确有其事,下官定当严惩。”
陈滦冷言:“急于查案便能罔顾律法?”
言至于此,他已大致明白给韩诵上刑这件事刑部上上下下皆是知晓的,严惩也无非就是拿两个负责刑讯的司官出来顶责,陈滦无心费时与他们周旋,为今之计先保命再顾其他。
“立刻停了所有刑讯,将韩舍人移至洁净牢房,请大夫来为韩舍人诊治。”
右侍郎应承道:“下官遵命。”说罢,便差使两个青袍主事,一位当即往天牢去,一位去请刑狱大夫去狱中给韩诵医伤。
不多时,刑狱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天牢。韩诵伤势过重,不宜挪动,陈滦便没再叫狱卒给他换间牢房,只卸了枷锁,扶他平躺下。
刑狱大夫刚进牢房便快步上前,见韩诵半靠在墙上,腰杆软得像没了支撑,身子虚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了,急忙打开药箱,取出瓷瓶与纱布,剪开染血囚衣,叫人打来一盆温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血污,再撒上白色药粉。上完了药,他又倒半碗药汁一勺勺缓缓喂入韩诵口中,待药汁尽数喝下,才松了口气。
陈滦站在一旁,见服过药的韩诵陷入昏迷,问道:“他如何了?”
刑狱大夫道:“回大人话,他伤势太重,小人也顶多暂时吊住他的气,想让他缓过来,得请宫里的太医才行,不然实在没办法。”摇了摇头,又道:“浑身没一块好骨头了,人就算救回来也……”
陈滦默了片刻,“尽力救他。”
而后他便转身走出天牢,往太医署去。他并未察觉,刚走过转角,刑狱大夫的神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韩诵受刑之后的伤势骇人,狱卒都嫌这地儿晦气,陈滦走后他们便也散了,牢室内只留下来那位刑狱大夫照料韩诵的伤情。
待脚步声都远了,天牢值房里响起打牌的声音,刑狱大夫坐在韩诵躺在那里的草垫上,吹燃火折子,点了炷只有一指长短的短香,凑近韩诵,白烟顺着鼻腔被吸入。
短香燃了接近一半,韩诵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缓慢睁开。刑狱大夫并未立即移走熏香,仍在韩诵鼻下缭着白烟,直至短香燃到只剩三分之一,韩诵有气力抬头了,他才把香按在地上捻灭。
陡然看到身旁有人,不是陈行谦,韩诵受过重刑的身躯本能地一僵,但又见那人不是刑讯的卒子打扮,顷刻便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人。
他还是多余问了一句,“你……是谁?”
刑狱大夫蹲下身,假装查看他腿上的杖伤,道:“娘娘问你,想清楚了吗?”
韩诵闭上眼,不作声,又不像是再度昏迷了过去。
刑狱大夫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吱声,催道:“娘娘赏识韩大人,韩大人点个头,娘娘自有法子救韩大人脱离这牢狱之苦。您只需答愿或不愿,若愿,明日此时,我带娘娘的话来。”
韩诵道:“你是大夫,当看得出,纵使留得性命,韩某也是废人一个了,娘娘偏要托您来问,难不成她要一个废人也能做成什么事?”
刑狱大夫道:“娘娘眼亮得很,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能断事、能谋局的真才华。”
韩诵呵呵一笑,“韩某倒不知谋了个什么局能让娘娘如此青眼相看。不妨直言,你们是想借韩某的刀,杀宣平侯府的人。”
“韩大人是聪明人。”
“你们想引谁入局?陈行谦,还是陈良玉?”
刑狱大夫道:“自是,北境那位。”
想也是。若非宣平侯府驻守北境,北雍的大军怕是早已攻破庸都,夺取了中原膏腴之地。前有陈远清尽收失地,后有陈良玉攻取云崖与湖东草场拓疆,陈良玉不除,对北雍来说终究是祸患。
而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正是北雍和亲的公主。
“让娘娘修和书。”韩诵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皇上对宣平侯府早有猜忌,北边的战事停了,皇上才腾得开手杀陈良玉。”
刑狱大夫似在掂量他的话,“大雍刚失了湖东草场与云崖军事重镇,此时退兵讲和,韩大人是要娘娘做北雍的罪人,还是中凜的棋子?”
“你们北雍人……”韩诵缓了缓,才接着道:“……尽是些鼠目寸光之徒吗?
“娘娘是北雍嫡长公主,又是大凜皇妃,这天下间,再无第二人比娘娘更适合亲笔修书,向母国陈说民情,与大凜修和。若促成此事,便是文武百官都要礼敬三分的功绩,史书落笔,只会赞娘娘‘以巾帼之身,安两国邦交’,而非仅记北雍和亲公主,一言蔽之。娘娘在大凜以何等身份自居,不单关乎娘娘的恩宠,更关乎二殿下将来能否在大凜朝堂立足、日后有无机会执掌大凜河山。
“何况,北境战事一日不休,皇上便一日不敢杀陈良玉,陈良玉一日不死,北境三州十六城的防线便一日不破。你们北雍出兵四十万,皇帝御驾亲征,可结果怎样?丢城失地,兵败而归。退兵讲和又如何?眼前亏都咽不下去,这点肚量,还谈什么兵临庸都,四合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