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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初雪（第1页）

十二月的下午，办公室里暖气已经烧得够足，李耀辉坐在桌子后面写病历，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心内科在为春节联欢晚会排练三句半，鼓和镲敲得震天响，咚咚咚，锵锵锵，隔着楼板往上灌。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胸口跟着那鼓点莫名地发紧，一下一下的，震得他心跳都乱了。

三句半本来是胸外科的老节目。史哥在的时候年年弄，史哥走了以后，再也没凑起来过。好在今年科室新分来的两个实习生，其中一个会弹吉他，喊了张浩三个人凑了个合拍，弄了个小合唱，总算把节目的事顶下来了。科里人松了口气，李耀辉也松了口气，可他今天坐在那儿，那鼓声咚咚咚地砸上来，砸得他心口发闷。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朱红茂发来的。

“小李，这周末有时间没有？跟我下去一趟。”

李耀辉看见这行字，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他不知道怎么就入了朱红茂的法眼，像块膏药似的贴上了自己，揭都揭不掉。他在锣鼓声里定夺了一阵，小心谨慎地回了一条：“主任，这周末恐怕不行，就放一天假，跟妻子约了去看房子。”

信息很快回过来：“看房什么时候看不行？推了，跟我下去。”

李耀辉盯着那行字，喘了口气。这语气，不容商量，跟使唤自己家里人一样。他又重新编辑了一条：“主任，这个房东人不在本地，为了看房子专门从北京回来一趟，不好约，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的是实情。可把生活这么细致地铺给朱红茂看，让他觉得窝囊。信息发出去，那边没再回。李耀辉把手机搁在桌上，一边觉得放下了一块小石头，一边又觉得无形中得罪了人。最近就是这样，上个班总不那么纯粹，别别扭扭的。

推了朱红茂的事，他心里并没有平静下来。看房子的事半真半假。房子这周末是要看的，但他去不了了。他有了更重要的事。这边给朱主任撒了谎，那边还得给陆娇娇撒一个。

想起这件真正要办的事，他的心比楼下那鼓镲敲得还剧烈。

这事他已经悄悄忙了一个多月了。十一月中旬跑完林州福利院的手续，十二月初两边民政局对接，广州那边来函，林州这边复函，档案、体检表、疫苗本一样一样转过来。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广州的、林州的，有时候一天打好几通。福利院那边催他定接人的日子，他跟广州反复商量，最后定在十二月二十六号。

那个孩子要回来了。

他跟福利院说好了准备那天下午一起去接。林州福利院这边派了车和人，广州福利院有一个保育员送过来，两边在站台上交接。可他一想到那天要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孩子从车厢里被牵出来，他心里就砰砰跳。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步烂棋。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他搭进去时间、精力、人情，还瞒着老婆。图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一步办着，就成为了现在这个局面。后悔也来不及了。

晚上回家，他坐在床边泡脚，热水漫过脚踝，暖烘烘的。陆娇娇坐在旁边叠衣裳，叠着叠着，果然提到了周末看房的事。

“周六上午去，我跟柴叔说好了，他帮咱们约的刘大夫她姐。”

李耀辉把脚在盆里动了动，叹了口气：“看房子，搞不好得你自己去看了。”

陆娇娇手上的动作停了：“为啥？不是说好了吗？”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短信，最后一条自己的回复他已经悄悄删掉了，递给她看：“又被朱红茂给抓住了。我都说了要看房，他让我推掉。”

陆娇娇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两只手掐着腰，像只炸了毛的猫：“要不要脸了？他以为他是谁？他说让去就去啊？别人家就不兴有个事了？买房子还不重要？他再这么的，我不忍他了啊。妈的，我现在就跟他说！”

她说着就伸手去够手机。李耀辉从泡脚盆里站起来，一把抢了过去，水溅了一地：“哎，算了算了，下班的时候我们都说好了。”

“你怎么这么窝囊？你又不是他的丫鬟。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再四，你老这么的，以后更推不掉了。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我可不怕得罪他！”

她又过来抢，李耀辉一把把手机塞到屁股底下坐着。

“哎呀，算了算了……你不怕得罪他，那我呢？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再说了，人家也是为我好。老拒绝人家，人家会觉得我不知好歹。这不是为了买房子吗？给你挣钱。。。”

“屁！”陆娇娇嗓门高了，“我不用你给我挣钱！买房子是为了住的，是为了享受的。这倒好，为了买房子把命都搭上，买了个房子没人住，住不上，那有啥意思？”

李耀辉擦了脚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别气了别气了。老朱给我的压力就够大了，你别再给我压力，整得我这心里头更难受了。你说我一天天多难呢，操多少人的心。。。。”

他这么一说、一抱、一哄，陆娇娇的火消了一点。她抬起脸，眉头还皱着，瞅着他说：“我自己一个人看房有什么意思？”

“嗨，我去了用处也不大。咱家的大事不都是你定？你看着行就行，我住哪都行，我跟着你住大街都可以。”

他这么一说，陆娇娇的气被他熄掉一半，她撅着嘴，声调却还是不服输，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你想睡大街你自己睡去吧！我可不去！冻死你！”

“你舍得冻死我？冻死我你成寡妇了。。。”

“我现在跟寡妇也差不多！一天才见你几分钟，说几句话？”

“那也比我睡大街上冻死了强。。。别气了，今晚上不让你当寡妇。。。”

“不要脸！”

————

十二月二十六号那天，天灰蒙蒙的，冷得厉害。李耀辉跟林州福利院的人约好了在火车站碰头，他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外面，手插在兜里，脖子缩在领子里，来回踱步。

广州过来的那趟车晚点了十几分钟。广播里报了到站，出站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拎着大包小包的，接站的人往前面挤。李耀辉踮着脚往里看，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那孩子穿着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偶，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有点大，压得低低的。

保育员走到他跟前，核对了身份，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孩子的材料，您签个字。”李耀辉签了字，蹲下来看那个孩子。孩子仰着头看他，眼神是木的，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保育员在旁边说：“小宝，跟叔叔走，去新地方了。”孩子没说话，手还攥着那个布偶。

李耀辉伸手想抱他，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保育员把他抱起来，递到李耀辉怀里。孩子僵了一下，没挣扎，但整个身子是硬的。保育员摆了摆手：“那我走了啊。”她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摆了摆手，进站了。

孩子在她转身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等那个灰棉袄的背影被出站口的人流吞没了，他忽然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那哭声又尖又响，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蛋往下淌，帽子都哭歪了。李耀辉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咱走了啊，一会儿就到了。”孩子不听，越哭越响。

上了福利院的车，孩子还在哭。李耀辉坐在副驾驶，福利院那个阿姨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一会儿拿饼干哄，一会儿拿玩具逗，孩子不吃也不玩，就哭，哭得直咳嗽干呕。李耀辉从后视镜里看着，心里头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这孩子哭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保育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孩子哭得他胸口发闷。可闷着闷着，他心里又有一点踏实的东西冒上来——孩子接回来了，手续办完了，人在这儿了，回到了根儿上。

这么难的一件麻烦事，他忙了一个多月，一步一步办成了。

到了福利院，他先把钱交了。交完钱他去看孩子的床位，靠墙那张小床，铺着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旧的小熊。福利院的阿姨把孩子放在床上，拿了个玩具小汽车给他，孩子不哭了，抽抽搭搭地拿着车翻来覆去地看。阿姨说：“小宝乖，跟小朋友玩去。”把他牵到活动室，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搭积木，阿姨把他往那边一领，他就蹲下去了。

李耀辉站在活动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宝，你还记得我不？”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可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太清，像是见过，又不确定。李耀辉伸手摸了摸他的帽子：“我以后有时间就来看你。小宝要乖乖的，好不好？”孩子没说话，手里的小汽车在地上推了两下。

李耀辉站起来，跟阿姨交代了两句，往外走。走到活动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还蹲在地上推车，没看他。

他出了福利院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天比刚才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开出去没多远，他看见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小片白，接着又是一片，又是一片。他抬头看，天上飘起了雪粒子，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车窗上就化了。

他忽然想起陆娇娇前几天看韩剧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韩国片里头都说下初雪的时候许愿可灵呢，你听过这个说法没？是不是瞎编的？”他当时没接话，电视剧里的话，都是瞎编的，怎么能信呢？

可这会儿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点稀稀落落的初雪，他想许个愿——就让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好好地活着吧。

娇娇，母亲，姐姐，玲儿，小军，娇娇爸，利毛，彩花嫂子，还有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推小汽车的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好好地活着。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