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媜媜,我们都为人父母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了,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好好地过下去,让我往后好好弥补你,可以吗?”
媜珠又沉默了。
她心中始终有一根刺,就像他心里也有,但人终究不能为了这根细刺就把自己的心脏剔除出去,只能慢慢地消解它,像河蚌那样,用自己最柔软的蚌肉把吞入壳中的沙砾日复一日地磨成珍珠。
时日久了,再看到这颗磨得圆润细腻的珍珠时,也就释然了。
昏昏浓夜中,他忽然沉默地撩起自己的衣袍在她床榻边跪下,仰首望着她,用力握着她的双手,和她十指相扣,
“兖国公主……公主娘娘,臣向娘娘请罪,求娘娘息怒,可好?”
长兄如父,既是君,又是父是兄是夫,只有媜珠跪过他,——在床榻上他要求她跪着的时候,而且也无数次屈膝敛衽向他行礼过。
但这是他第一次屈膝向她下跪赔罪。
媜珠以袖掩面,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这一刻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无声息地俯身靠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稳稳地抱住了她。
君王松柏木,妾身菟丝花。浮生有终日,缠绵无尽时。
第106章
她还是需要他的爱的,就像她依恋自己的母亲赵太后那样。
或许正是拿捏住了媜珠这一点,周奉疆常常会借着“长兄如父”的名义,以她父亲的身份自居来教训她。
她和赵太后这对母女之间就没有半分龃龉吗?
那也未必。
要是她打死了不肯给周奉疆生孩子,一心一意就是要往宫外跑,赵太后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待她万般慈爱,只会恼怒不已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中用。
当日和施氏姐妹逃跑又被周奉疆抓了回来,回到长安宫里后,媜珠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女之间字字诛心,那些隔阂也都是真的,永远抹不去的。
如果她是一只大海蚌,她壳子里也免不得要含上许多沙石,这些沙石都被她湿软的蚌肉死死含住,或许很难被吐出去,她在岁月的无边长河中慢慢咀嚼,日夜回味。
有一颗沙砾叫周奉疆,也有一颗名为母亲。
但她也再没有去计较过这些和母亲闹出来的不快了。
因为她需要母亲,需要母亲的爱,她离不开母亲,所以她惟有将这些忍下。
和周奉疆在一起更是如此。
因为离不开他,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对着他的怨言咽下去了,仿佛再也没提过一般。
她知道自己有几分恃宠生娇的嫌疑。
她敢重提和周奉疆的旧怨,但却绝不敢再这么和母亲闹。
若是她质问母亲说,如果你女儿没有给你生出做太子的皇孙,你还会爱她吗?
赵太后铁定能气得要扒她的皮。
然而周奉疆会迁就她,会和她卑微地道歉。——当然,这本就是他应做的。
兄长和母亲灌进她壳中的沙石是可以被磨成珍珠的,最终这些沙石一切棱角都将变得圆润无害,璀璨艳丽。
她也被他们伤过,但她更被他们珍爱过,呵护过。
她爱他们。很爱。
对母亲有孺慕眷恋之爱,对周奉疆也有男女之情。
她爱他。其实她还是爱他的。
但有一些不行,比如那些名为兄弟手足、叔父、堂兄弟们的沙石,磨了一生都还是粗粝无用的石子,她选择提前张开蚌壳,努力把他们吐出去,不再受他们的折磨。
照顾媜珠的王医丞和一众嬷嬷们都说,女子产后一大要紧的事儿是要能在月子里睡个整眠,除却自己个夜里渴了饿了的睁睁眼起来,旁的什么事都不能扰了她,否则这身子是难养好的。
是以周奉疆也不让媜珠夜里照顾孩子,太子戎到了晚上,不论是要吃还是要睡,都是给乳母们抱去偏殿看管着的。
但这也未必是个万全的好法子,因为媜珠执意要养着奶水喂养孩子,到了夜里,孩子吃不了了,她奶水充沛,多少会涨奶难受,夜里不得安眠。
戎儿夜里饿了吃奶时,他母亲在这头正睡着;等他母亲涨奶了想起孩子了,他又吃饱睡下了,他母亲又舍不得把他吵醒。
嬷嬷和小太子的乳母们都教了媜珠法子,说可以帮她挤出来就好了,她们也会,而且手法精熟。起先媜珠叫她们帮她弄过,但仅那么一次之后她就再也不肯了。
一则是她真的没受过被除了周奉疆之外的人这样触碰身体,总是难堪的,就算是照顾她那么久的佩芝亲自动手,她都不大习惯;
二则是嬷嬷们的手法再精熟,她还是觉得痛,痛得难忍,泪珠都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所以到头来……反而又便宜了周奉疆那个老畜生了。
一天之内,四下无人之时,重重床帘帐幔之内,她被他推着躺在柔软的床褥上,他总会眼含笑意地解开她的衣襟几次,缓缓触碰到她盈软雪艳的肌肤,看着她哀怨的眼神,耳畔是她难忍的轻哼低吟,柔声安抚她说,他会帮她的。
媜珠在这件事上只能依赖他,——好像她也不止在这件事上依赖他,所有的事情她都要依赖他。
然而她每每又总觉得这老畜生实则就是趁人之危,居心不良,人面兽心,占尽了她的便宜。
周奉疆对她的指控并不认账。
某次结束后,他意犹未尽地从她身上起了身,漫不经心地捡起绢帕拭去唇边的一丝乳白水痕,
“媜媜,哥哥从来没有让你这样辛苦地喂养孩子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