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强立刻会意,接话道:“对,官场里面的事很复杂,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老杨你可得拎清轻重,这节骨眼上闹起来不仅杨严的工作保不住,他行贿的事坐实了还要蹲大牢。你先带着孩子回去把嘴管严,等这阵风波过了我和黄部长肯定给你们安排个妥当的出路,亏不了你们。”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展示了权威,又抹干了责任,顺便还用大牢吓唬住了底层小市民。
杨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苦苦哀求道:“您二位放心,我回去就把那混小子死死看住,半句话不该说的都不会让他往外蹦,我们全家都记着您二位的大恩……”
说到这里,杨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过这年头找个工作不容易,尤其杨严现在正面临结婚,如果工作一旦丢了,对象也就黄了……我老杨辛辛苦苦一辈子,一生的心血都寄托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这工作要是丢了……我老杨真就没法活了啊!”
黄建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处与同情:“哎,老杨你是个明白的,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工作对咱家有多重要。你的难处我都记在心上,这阵风头紧确实不好操作。等以后我找找机会吧……”
又是等以后。
又是找机会。
这种官场太极,杨严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三十五万,是家里卖掉了县城的房子,父亲求爷爷告奶奶凑出来的。如今一句“风头紧”,就把他们一家踩在泥坑里任人宰割!
杨严猛地压下桌底父亲死死踩着他的脚,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黄建军。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冰冷与强硬。
“爸你别着急,先缓口气。”
杨严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沙石在摩擦。他看着黄建军,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黄部长,我也不跟你们玩虚的。要么给我个准日子恢复工作,要么把我当初凑的那笔钱原数退我,不然我可什么都不讲……”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
杨父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溅了一桌。
“你个王八犊子胡说八道什么!”杨父脸色惨白,尖声怒吼,“半熟!还不快给黄部长赔罪,黄部长这么大的官难道还能亏了我们家?你等黄部长想想办法再说!”
马国强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杨严的鼻子,脸上的肌肉在扭曲:“你看你这孩子,你怎么这样?油盐不进呢?怎么说不听呢?啊?小杨你别脑子一热什么都敢说,真闹到纪委,你那35万是行贿赃款要全额收缴,你还得负刑事责任留案底,到时候别说工作对象,你后半辈子都毁了。再说了,你以为你闹到纪委黄部长就真的怕你了?我告诉你社会复杂!你不懂的还太多!”
马国强骂得唾沫横飞,他内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怕。一旦报警或者去纪委,那截留的十万块钱绝对会暴露!
杨父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挡在杨严面前,对着黄建军和马科长弯腰赔礼:“两位领导千万别跟这不开眼的浑小子一般见识,我回去就把他锁家里好好管教,半句胡话都不会让他往外说,咱们有事好商量啊。”
黄建军端坐在位置上,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冷哼了一声,看杨严的眼神就像看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小杨啊不是我说你,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太年轻!要不是老马在这,我看你父亲又明事理,不然我如果真跟你计较,你可以试试!哼!”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杨父转身,扬起手就冲着杨严一巴掌要抽下去,眼角挂着绝望的泪水:“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黄部长和马科长还能亏了咱们家吗,你再敢胡咧咧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杨严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
他想起了昨晚掉落在地上的泥土,想起了父亲悬在窗外那绝望的背影。
反抗的棱角在亲情的锁链下被碾得粉碎,可他骨子里的那股直率与蛮横,却绝不允许他像父亲一样跪下叩头。
黄建军见状,缓缓收起了冷脸,再次挂上了那副宽宏大量的伪善面孔。
“行了老杨,别跟孩子置气。我看老马的面子,也看老杨你确实不容易,我想想办法吧。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先恢复工作,但估计希望不大。实在不行就等等,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找机会再给杨严安排个其他工作就是了。”
马国强松了一口气,立刻跟在旁边唱双簧:“就是,你看杨严你这孩子,一说我吵你了,你真是一点儿事不懂,一个工作而已,有黄部长在这你还怕没工作?啊?傻不傻啊你!还不快谢谢黄部长?”
所有的压迫、伪善、威胁与妥协,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杨严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的血丝依然鲜红,却多了一抹令人心惊的冰冷。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千恩万谢,甚至没有看黄建军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马国强。
今天全程,黄建军倒是一直没说什么很重的话。
全是这个马国强!
他骂自己吵自己就算了,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的父亲熊的跟个小孩一样!
杨严开口,“我给您这个面子。”
他语气能听得出压抑的愤怒。
“今天有我爸在这,其他的我不说了。”
杨严微微前倾身体,看着面色微变的声音传开:“马科长,三年前那三十五万,是我爸当着你的面交到你手里的。今天我听我爸的,我不闹了。但如果我工作问题到时候不解决……马叔,到时候咱们俩再单独找个地方,好好算算账。等咱俩的帐算完了,我再找黄部长算。”
话音落地,包间里死一般沉寂。
马国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懂了杨严话里的意思!
黄建军的眼角也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杨父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拉住杨严,对着两位领导连连点头作揖:“哎呀太感谢黄部长和马科长了,您二位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回去肯定把这混小子看得死死的,绝不给您二位添半点儿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