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凤轩在沈怀景去广州那一个多月,实在是闲得发慌,琢磨出来的。这事,他之前跟白二爷聊过。用白二爷的话说,吃相别太难看。白凤轩觉得,怎么吃,反正都不好看。吃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跟着他。所以,今天就算是秦卓不开这个头,白二爷授意的商家也会开这个头。所谓托嘛,就得是个引子,要是连个引子都没有,那戏就可能真唱不下去了。“我从广州回来,你只字未提,是信不过我?”沈怀景当然不高兴自己被蒙在鼓里。“想跟你说来着。这不是,你一回来事情那么多,我也就忘了。而且,我本来想,这事等钨砂矿的事完了再办,哪知道周家还整这么一出”“你真把钨砂矿给毁了?”沈怀景更担心的是这个。“那不能,那可是金山。但要不弄点动静出来,周楚洋还真就当我白凤轩的枪炮都是烧火棍了。”“可是,你把周家逼到绝路,李叔在广州就必死无疑。”沈怀景没有在听到爆炸时就把白凤轩揪出去质问,是因为知道,戏台已经搭好,一切准备就绪,他这时候不能添乱。但李叔他心里到底是对白凤轩有埋怨的。“小景,你放心,我说了不会让李叔有事。”车子在沈宅门口停下,罗天逸的车子也正好到达。商会那边开始之后,罗天逸就不见了。“周家那小子怎么说?”白凤轩看向刚刚下车的罗天逸。“他说要跟沈少爷谈。”因为你,我挨了多少打,你恐怕不知道吧白凤轩算是几管齐下。钨砂矿那边派了人,不只弄出了动静,如今已经完全接手了钨砂矿。而且还有一个特别冠冕堂皇的理由,防止土匪破坏。刚才那爆炸声,也一并推在土匪头上。从明面上说,白家军还是为了保护钨砂矿。虽然大家心里明白真实情况是什么,但没人敢把这事给捅破。沈怀景给白凤轩出了个主意,让周家父子相争。他本来是以为,周老爷子更胜一筹,让周楚洋被修理,大概也就顾不上广州那边的事。因为他相信,再硬的关系和后台,都得用金钱去支撑。如果周老爷子收拾了周楚洋,那么周楚洋就不能给广州那边好处。他再让许博雅花些钱,老管家自然也就能放出来。但是,周老爷子输了。而白凤轩直接拿下钨砂矿,同时再派罗天逸去跟周楚洋谈,除了能给江城商家一个杀鸡儆猴的效果,还要表明他白凤轩没有杀人的意思。你要说白凤轩虚伪吗?确实也虚伪。如今,沈怀景坐在周楚洋面前。昨天还在他面前得意得很的周楚洋,如今已经低下了头。“你赢了。”好半天,周楚洋说。“少东家这话我不懂。”“沈怀景,你装什么装?也是,你都能那般狠心不念家,也不念你父亲和姐姐的人,我怎么还能觉得你能对我念点旧情?是我太天真了。”沈怀景轻笑了一声,“楚洋,这话,我该还你。”“你跟你父亲也斗得不差,平时的孝顺儿子,反手一击的时候,还是你更狠些。所以,跟周老板比,我还是太嫩了。”周楚洋抬眼看着沈怀景,他们是彼此看着对方长大的,也陪伴了彼此很多年。年少时的那些美好时光,如今像幻景一般闪过,那么不真实。“是你?”“是我!”沈怀景并没否认。“想让老头子钳制我,让我顾不上广州那边。于是,你们便能顺利拿下钨砂矿。”沈怀景站起身来,“钨砂矿,不过是早晚的事。除了胡老三那个蠢货,让你们给了点孝敬就知足,无论谁接手了江城,钨砂矿都不可能在你们手里。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怀璧其罪!”“你要这么说,也行。不过,于这乱世,一个商人,不依附点势力,凭什么立足。看看我父亲,他要愿意依附谁,大抵也不会走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楚洋,咱们一起长大,我也以为,咱们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就冲曾经的那点情分,我不会赶尽杀绝,不会像你们对付我沈家那样。”沈怀景头回把过往点破。到了这里,周楚洋也不意外了。这世间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与恨。“我们”周楚洋笑了起来,“沈少爷如今本事大了,到底是找了个好男人,这是要把曾经踩过沈家的人,都来个秋后算账吗?”沈怀景如今早不在意这些挖苦了。最开始的时候,江城那此人说的话更为难听人,他都听下了。这算什么。而且,周楚洋说得也不差,他确实找了个好男人。“那不是还得谢谢楚洋。要是没你提醒,我怎么会想去爬白凤轩的床呢?”“我要是不爬白凤轩的床,我怎么知道,他对我不只余情未了,而且还情根深种,整整八年,都一直等着我回来。”“这么深情又长情的男人,确实是难得的好男人。”沈怀景像是故意气周楚洋似的。“所以,就冲你把我送到这个好男人身边,我也不会让周家步了沈家的后尘。毕竟,你周老板可没什么人的床能爬”周楚洋被刺得猛然站起,二人目光交错,如电光火石一般。沈怀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太激动。我呀,相信你当初让我去找白凤轩是真心为我好的”嘴里说着相信,但眼里却表达着相反的意思。“你总不会是那个时候,就想让我去送死,对吧?”“不过,白凤轩确实想杀我的。瞧瞧”他指了指自己的一只耳朵,“这是见白凤轩那晚,他亲手开枪打的。就差一点,子弹就直接穿透我的脑子的。我想想,要是那样的话,这沈家的事,后来也就无人问津了。陆昭文到时候也吃了枪子,一个老管家,一个小丫头,在江城是翻不出浪来的”“只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沈怀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恨我?那么想让我死?我没有死在白凤轩手里,你便想让我死在警察局。我在警察局没死成,你又想让我死在白云寨回来的路上。哦,白云寨那一出,应该是针对凤轩的,我就是顺带的让我再想想,我被鸡头岭土匪劫了,也是你安排的吧。还有,许曼妮绑架案,也是专门为我设计的吧。如此说来,周老板真是时时处处都把我放在心上,不除掉我,不罢休啊”桩桩件件,从沈怀景嘴里出来,这一刻,他不需要证据,因为没那个必要。“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周老板你这么恨我?”“我不该恨你吗?”沈怀景有些没明白。“咱们两家是世交,说来倒是好听。那也不过是两家做的生意没有交叉,没有谁抢谁的买卖,才太平了许久。你父亲那个人,向来霸道,也确实颇有手腕。但,他赚钱就赚钱吧,动不动就在我家老头子那里显摆什么。显摆自己能耐,显摆自己有个聪明的儿子,三岁就能打一手好算盘,盘账更是一把好手。于是,就显我这个周家的儿子,那么愚笨。老头子自己比不过人家,就想拿我跟人家儿子比。然后发现,人家儿子比我强了太多,横看竖看都不顺眼。要不是几个姨娘的肚子都不争气,没能再生出儿子来,我哪里能入得了老头子的眼。沈怀景,从小到大,因为你,我挨了多少打,你恐怕不知道吧。”跟你做兄弟,容易折寿细数过往,于周楚洋来说,似乎也是一笔血泪史。周老爷子一开始是恨铁不成钢。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总想压过沈家一头的周老爷子,到底没能如愿。也因为这样,周楚洋就成了父亲泄火的工具。他把衣服扯下来的时候,沈怀景这才看到,周楚洋的背上都是伤痕。密密麻麻,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旧伤了。大概就是伤好了,又添新伤,叠加在一起,就像网状一样,那是鞭子留下的。沈怀景也挨过鞭子,太知道那些伤痕是什么样子。他也被震撼到了。这才想起来,十几岁的时候,夏天去河里洗澡,周楚洋打死都不会脱了外衣。他当时只当周楚洋是怕羞,原来是不想让人看到那些伤。还有几回,周楚洋请假没去上课,说是病了。他去周家探病,周家说是风寒易传染,也没让他见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