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是真凉快了,早晚得穿夹袄。地里的苞米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着。村里人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堆着玉米秸。
日子表面看着平静,可我晓得,这都是假象。张左腾家是不明着闹了,可王小丽见了我,那眼神还是像刀子,恨不得从我身上剜块肉下来。傅恒丰也安生了不少,但我知道,他惦记那账本,像饿狼惦记肉。
最让我心里毛的,是张左明。
他恢复得越来越好了。现在能自己拄着拐棍在院里慢慢走,说话也清楚多了。有一天我给他喂药,他忽然盯着我的手,说了句:“香香,你瘦了。”
我手一抖,药撒了一半。这是他回来后,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叫我的名字,还说这么句像样的话。
我低头收拾药碗,没吭声。他又说:“以前……我对不住你。”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溅起老高的水花。我抬头看他,他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呆了,带着点愧疚,还有点别的啥,我看不懂。
“都过去了。”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衣角,力气不大,但我能感觉到:“以后……我好好对你。”
我甩开他的手,心里乱糟糟的。好好对我?拿啥好好对我?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瘫子?这话听着可笑,可不知咋的,又让我鼻子有点酸。
晚上,我躺炕上睡不着。张左明的话在脑子里转悠。他是真悔改了?还是装的?要是他全好了,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死了。狗改不了吃屎!他以前喝醉了往死里打我的样子,我忘不了!我不能心软!
第二天,我去井台挑水,碰见林昊。他担子里的货好像少了,正跟几个婆娘换最后几块糖。看见我,他笑着点点头:“大姐,天冷了,我过两天就回义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走了?那个关于义乌的念想像小火苗,眼看就要熄了。
我低着头打水,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糖塞给旁边的小孩,挑起空担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姐,你要是改主意了,明天晌午,老地方见。”说完,他吆喝一声“走咯——”,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猫抓一样。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张左明这边刚有点起色,我要是走了,算咋回事?村里人得把我骂死!力力和小花咋办?带着走?路上咋活?留下来?张左腾家能放过他们?
可不走,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守着个半瘫的男人,在这个仇人环伺的村子里熬到老?
正想着,王小丽扭着腰过来了。她斜眼看着林昊远去的方向,又看看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跟换糖的还挺熟?咋的,又想找下家了?”
我瞪她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呸!”她啐了一口,“吴香香,你别嚣张!我告诉你,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你等着瞧!”
我心里一紧。秋后算账?她啥意思?
没等我问,她扭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井台边,心里七上八下。
晚上,我给张左明洗脚。水有点烫,他脚缩了一下。我加了点凉水,慢慢给他搓着。他忽然说:“左腾……不是好东西……你防着点。”
我手停住了。他也觉得张左腾要搞鬼?
“他咋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