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有没有……想起自己?
&esp;&esp;亦或许他想起自己时,恨已经多过爱。
&esp;&esp;热水漫过肩头,女人把自己缩得更低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无处可逃的念头。
&esp;&esp;可没有用。
&esp;&esp;闭上眼,还是他。睁开眼,还是他。
&esp;&esp;她想念他的气息,想念他的温度,想念他说话的慵懒语调,想念被他从身后环抱住时,那种密不透风的安心感……但现在,情缘已被自己亲手斩断,一切成空,连同这份想念都显得格外荒谬又不合时宜。
&esp;&esp;从离婚协议签订那夜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esp;&esp;香港地那么小,从前总是会不约而同地碰面,可自那夜之后,他们没有再遇上。就像是连那座城市在用沉默,替他们画下永远不会再有交集的句号。
&esp;&esp;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某种固执的追问。
&esp;&esp;齐诗允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让热水淹没耳朵,淹没口鼻,淹没一切。
&esp;&esp;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esp;&esp;每一下,都在喊他的名字。
&esp;&esp;直到肺里的氧气耗尽,她才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水溅了一地。
&esp;&esp;女人蜷缩在浴缸里,双手环抱着膝盖,削瘦的肩峰微微颤抖。此时,水温已经渐凉,可无法冷却那份已经刻入骨血的思念和爱。
&esp;&esp;换上舒适的睡衣走出浴室时,淑芬已经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鸡汤和两片全麦面包放在客厅的小圆桌上。汤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令人安定的味道。
&esp;&esp;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汤。气氛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老友重逢后无需多言的默契。
&esp;&esp;“这里很好,很安静。”
&esp;&esp;齐诗允放下汤匙,环顾四周,轻声说。
&esp;&esp;“住惯了就好。”
&esp;&esp;“伦敦就是这样,外面可能灰蒙蒙冷飕飕,但自己的小窝一定要弄舒服。”
&esp;&esp;淑芬微笑,抽出面纸拭了拭嘴角,正经问道:
&esp;&esp;“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esp;&esp;“真的想彻底转行,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esp;&esp;她问得委婉,没有触及香港的具体事端,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齐诗允捧着温热的碗,微微摇头,轻声道:
&esp;&esp;“不做事很容易胡思乱想,我打算…先试着继续做记者。”
&esp;&esp;“你知道的,除了这个,我好像也不会别的了。但可能…方向会变一变。”
&esp;&esp;“香港那边,太复杂了。”
&esp;&esp;“我想换个环境,看看能不能用不同的视角,去做一些……更纯粹的记录。”
&esp;&esp;听过这番考虑,淑芬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
&esp;&esp;“as的图书馆和新闻系有些联系,也有一些关注发展中国家、移民社群的研究项目,偶尔需要撰稿或沟通。”
&esp;&esp;“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相关信息,或者介绍一些在媒体机构工作的朋友认识。不过不急,你先倒好时差,熟悉一下环境再说。”
&esp;&esp;“谢谢你,淑芬。”
&esp;&esp;齐诗允由衷地说。
&esp;&esp;“喂,跟我还要客气?”
&esp;&esp;瘦高女人摆摆手,爽利的语气忽然柔下来:
&esp;&esp;“感情的事我不多问。但你记住,在这里,你就是齐诗允,不是任何人的谁。想哭,想静,想重新开始,都有的是时间和空间。”
&esp;&esp;“在这里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没人认识你,也没人在意你的过去。”
&esp;&esp;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股暖流,熨帖抚平了齐诗允心中最酸楚不安的角落,她听得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esp;&esp;喝完汤,时差开始顽固地袭来,眼皮渐渐感到沉重,但精神却因来到新环境而有些亢奋,完全睡不着。
&esp;&esp;见状,淑芬索性又泡了一壶助眠的洋甘菊茶,一人一杯。
&esp;&esp;两人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像中学时分享秘密一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夜谈。
&esp;&esp;淑芬讲起在as做研究助理的日常,跟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和学生打交道的有趣见闻,吐槽英国官僚体系的缓慢和死板,也分享她周末去逛博物馆、集市,或到附近乡村徒步的乐趣。
&esp;&esp;她的生活充实又平静,透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满足感。
&esp;&esp;齐诗允认真倾听,偶尔提及自己这些年在香港媒体界的浮沉,语气尽量平淡,避开了最血腥惨烈的部分。但淑芬何其敏锐,从她偶尔的停顿和闪烁的词语中,早已拼凑出这场风暴的惨烈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