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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10页)

咸秋捂着心口痛泣:“三妹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不愿做妾,昨夜就不该冒犯你姐夫。事情该怎么了结,难道非要逼死姐姐,你来做正室大妇不成?”

甜沁坚定而明亮,半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我不做妾。爹爹已经给我定了许家的婚事,只要母亲和姐姐姐夫隐瞒,无人会知晓。”

她抓住最后的希冀,惘惘不甘。

她知道争辩爬床的经过已毫无意义,摆明掉入了人家的彀中,跳进黄河洗不清。

“苦菊妹妹想侍奉二姐姐,不妨求仁得仁,将她与我换换,苦菊留在谢府做妾。母亲,二姐姐,我与许君正两情相悦,绝不能做妾。”

何氏感到奇耻大辱,如何肯轻易妥协,怒火烧得愈旺。咸秋亦泣不成声:“三妹妹,你当姐夫和姐姐是什么人,这是能换的吗?”

任凭甜沁如何哀求,哀诉与许君正的情分,何氏与咸秋皆置若罔闻。她们咬住了甜沁的错处,打定主意让她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

房间从内被锁起来,另派了两个丫鬟监视甜沁,免得她做出逃跑或自戕之举。里里外外严丝合缝,饶是甜沁万般不愿,妾室是做定了。

甜沁万念俱灰,靠在拔步床上,身体瘫在冰凉的地面,人生一夜之间碎为齑粉。

细细回想咸秋故作可怜的神色,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何氏脾气火爆,放平时早拿鞭子在祠堂打死她,现在没骂两句,还送她个谢府贵妾的地位。

从踏入谢府的一刹那,便踏入了彀中。

甜沁擦干荒凉凉的泪,强迫自己镇定,在死局中顽强寻觅一丝生望。

眼下宅院深锁,她被囚犯般看管起来。背后的强大力量恐怕不仅有咸秋与何氏,更有那位暗处操纵一切家主的参与。

凭余家对谢探微的尊重,若无那位家主点头授意,她们绝不敢硬塞一个妾。

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咸秋患有石疾,多年无孕,成婚以来丈夫没碰过她,可以想见咸秋是想找一个妾生子巩固地位。最好是余家人,知根知底好拿捏。苦菊头上到底有一个姚姨娘,而她孤女一个,身世浮萍,正好完成这桩神不知鬼不觉的龌龊计。

甜沁缩着肩膀抱紧膝盖,哑子漫尝黄檗味,有苦说不出,耻恚愈甚,羞愧蒙心,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二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活活牺牲她的一生。

她决意以死相抗,将事情捅开了去鱼死网破,两家一同颜面扫地。便是死也不肯为人妾室,也要清清白白地死。必要时,她撒泼大闹一场,叫所有人都看见谢家的丑事。

然而,谢家并不给她这机会。

空等数日,她始终被锁在角落一隅的小房室中,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无人问津。她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饭菜大多是素菜。

吃惯了谢府的珍馐美馔,这点素膳寡得不像样子,虽然也能吃饱,软弱的青菜不足以充足体力,活在暗处的影子。

孤独是最可怕的,极度的静谧使人发疯。每日,唯有阳光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格照进来,映得尘土微微发亮。室内闲极寂寞,与人交谈的权利全然被切断,精神上缺少了盐,让人怀疑现实感,一日日软弱下去萎靡腐烂。

甜沁曾试图大喊大叫,破坏门锁,可其中注入的力量非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夜幕降临时,黑森森的房室如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穴,她化为白骨深埋其间,愤怒、伤心、反抗、希冀、乃至于对许君正的念想皆被时间磨平了。

她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多关她几天“磨性子”,她就会受不住精神的酷刑而乖乖缴械投降。

甜沁的棱角果然一日日被磨平,事实上,正常人被关进暗室这么久都得疯癫。

甜沁从满怀斗志到行尸走肉,神志遭受重创,蜿蜒虾青色经络从她消瘦的手臂上浮出,颓废惶然,仿佛只要能走出这间囚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的意志力大于一切,那是她没有碰上真正的手段。

暮霭沉沉,她一个人孤独眺望天幕中巨大的月亮,捂着头低声啜泣。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或许更久,甜沁的时间观念已经混淆了。尘封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伴随着陌生的“嘎吱”声,甜沁的眼睛被刺得厉害,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

是主母身畔的一等侍女。

一等侍女恭敬而立,貌似很尊重甜沁:“三小姐,主母问您的病好些了没有,若好些了,请您到秋棠居说说话。”

甜沁戚然损容,眼睛澹静,竟不知自己有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养病”。

她缓缓起身,踩在了地面上,却差点跌倒,久久幽禁,宛若连走路的能力都丧失。

这愈加证实了她无法照顾自己的事实。

一等侍女命人过来搀扶她,众星拱月,她是最尊贵的小姐。拿来了华衫首饰,为甜沁匀面、上妆,遮挡她死气沉沉之气。

约莫一盏茶的时光,甜沁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新变成了人。

甜沁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恍如隔世。

“小姐,您慢点。”

甜沁一步一磕绊走向向往已久的外界,驯服手段起了效果,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走出这间房的刹那,她宛若获得新生。

侯门宅院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更肮脏。

相比于一开始的哭泣抵抗,甜沁出奇的平静,再大的噩耗都不算噩耗。

走在风景美如画的谢府,她呼吸着清新的鸟语花香,感受着春日,精神也冻结了。

至此,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刚至秋棠居,咸秋便迎了上来,满怀的担忧,将她抱住,“甜儿,病养了这些时日,好些了没有?”

甜沁心怀郁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月余的“磨性子”已让她学会敛气熄声,硬抗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咸秋见状,连扶着她坐下,对待某种珍稀物种。她怜然握住甜沁清减的手,道:“二姐姐知道你有难处,可错事已经铸成,覆水难收。若是将事情闹大,你姐夫会生气的,爹爹在京中的官位也安定不下来。今后就陪着二姐姐吧?那书生非是你的良配,咱们姊妹在府中享受荣华富贵,相互扶持,才称得上快活。”

甜沁恍惚觉得头颅里灌满了水,目光迟滞,抑郁含泪。

“二姐姐,让我见许君正最后一面,把一切说清。”

良久,甜沁才从牙关挤出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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