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
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
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
“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
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
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
她的眼珠无法聚集焦点。
盼夏端来茶点,她咀嚼着,按部就班吞咽,尝不出来滋味,对食物无偏好。
饭后,她抱着膝盖又坐在榻上发呆,连盯某处都不盯了,面色疲惫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换个姿势,影儿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说话。
肩膀搭上一只温实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觉,怔怔回头,见谢探微正审视着她,一如雪落之沉静,他道:“很不开心吗?”
甜沁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即才明白过来:“不……”
谢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过她掐起下巴,冷笑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
甜沁被迫仰头,一阵窒息的压力,出于无意识的紧张。
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
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
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
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
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
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
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扪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会竭力令她快乐,但若她实在快乐不起来,他也不会苛责她。
他唯一忌惮的,是她心脉受损抑郁。
“甜儿……”谢探微将她围在一粗糙的梅干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掺杂雪的冰寒。
甜沁终于被激得有一丝波澜,自我封闭的状态被打破,愠恼着,揉着眼圈泛红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