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慈然坐在身畔,见甜沁吃光,仿佛她自己吃光似的,透着无尽的满足。
离开谢家后,甜沁完全褪去了权贵金丝雀的外衣,陈嬷嬷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
疼自己的儿媳妇就是疼未来孙子,待甜沁和饽哥成婚,这个家就渐渐红火起来了。
“甜儿,心里不苦了吧?”
陈嬷嬷深知饽哥和甜沁的上一个男人有天渊之别,望尘莫及,是人都会有比较。
她怕甜沁心里仍残留主君的影子,将自己的小臂伸出,苦口婆心劝道:“这条疤,是我年轻时那个男人打我留下的。”
甜沁早知陈嬷嬷臂上有道狰狞长疤,未曾细问过缘由,只听陈嬷嬷混杂慨叹的声音传来:“当初,那男人也是小有名气的商贾,虽跟皇亲国戚的谢府没法比,花钱如流水。我跟了他满以为过上了好日子,谁料有孕后,他看上了秦楼楚馆更年轻漂亮的歌姬,将我舍下。我纠缠了几番无果,只好独自生下了饽哥,将他拉扯长大。”
“当时也觉得天塌了,日子没法过了。后来熬着熬着觉得也就那样,谁离开谁都能活,没什么关系是永恒不变的。男人床笫间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鬼的,听听便忘了,做不得真。再后来我去服侍小姐你和晏哥儿姐弟俩,渐渐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就不跟人提了。”
甜沁认真聆听着,为之动容。陈嬷嬷说这番话无非劝她想开点,别再执著于谢探微。可她从未执著过谢探微,如今的日子再贫贱也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
谢家的日子虽富贵,却是飘在云巅上的,命运受旁人主宰的。现在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一文文攒钱,吸阳光和空气,掌握随时听凭己心出门的自由,不用再向谁报备,恳求谁的允可,不用再强作欢容地苟延残喘在谁的怀里,献上不情不愿的香吻,她的夙愿已然实现,此生无憾。
至于饽哥,他是个忠厚勤劳的好人,她当然可以嫁给他。只不过要违拗当初不生儿育女的誓言,再度承受前世的妊娠之苦了。
“嬷嬷,慢慢来吧。”
她拍了拍陈嬷嬷的手,悄声安慰:“一切会好起来的。”
陈嬷嬷欣慰露出苦笑,亦点头道:“是,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是这个理。”
……
翌日一早,陈嬷嬷带着甜沁往闹市捡菜叶。
有些客人浪费得很,剥掉的菜叶一层又一层,陈嬷嬷曾经捡过一整颗的白菜。
日子沦落到捡菜叶,不代表她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她们在有意识省钱,她们的钱还要花在刀刃上。
过些日给甜沁和饽哥办婚事要花不少钱,买制饽的原料也是一大笔开销,烤饽的炉子也坏了,需要修补。她们过得拮据,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周旋。
甜沁要剪头发卖掉,陈嬷嬷万万不同意。另外甜沁那柄玉骨伞也不能轻易出手,至少得卖出三十两的价格,否则宁愿不卖。
菜场凌乱肮脏,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充斥着腐败的臭味。
甜沁再度捂着心口干呕,陈嬷嬷忙扶着她到空气开阔处,缓了片刻,甜沁却并未好转。
“是情蛊又发作了?”
问这话时,陈嬷嬷声音发虚发颤。
甜沁从前得家主宠爱,频频干呕,万一不是情蛊,而是有孕了呢?
恐怖。
第112章银两: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这念头一出,陈嬷嬷不自觉被吓了一跳,通体发寒。若甜沁真有孕了,那么这个小家将被彻底破坏,甜沁会被抓回谢府待产,饽哥和她相守的愿望也将永远破灭。
陈嬷嬷惶惶然七上八下,愣愣丢掉手中破菜叶子,劝甜沁道:“甜儿,去医馆看看,花点钱就花点,你总这样呕吐不是办法。”
甜沁神色苍白,欲解释说情蛊,陈嬷嬷却不肯听,一味拉着甜沁去医馆。钱不算问题,前几日卖老黄牛的银子还剩一些,若甜沁真有孕了,得赶紧想对策才好。
那医馆人来人往,等了良久才轮到她们。那郎中见她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的,把了甜沁的脉之后道:“无孕,身体虚了些,多食些滋补之物。”
说着开出费用高昂的滋补方子。
陈嬷嬷再三确认:“大夫,我们家的真的没孕吗?”
那郎中不耐烦,把陈嬷嬷当成了婆婆,这当婆婆的催得也太急了些,成婚未久的小夫妻就催着要孩子,也不看看自家儿子几斤几两。
“没有。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吗?”
陈嬷嬷内心一颗大石轰然落地。
“谢天谢地。”
郎中皱眉直叹,这婆子疯了,说她儿媳妇无孕反而谢天谢地。
甜沁不欲在诡异氛围中再待下去,付了诊金匆匆出来。陈嬷嬷的做法令她难堪,她如同笼中动物一样被检查。她确实做过达官贵人的玩物,不代表浪荡地肚子里揣种。
房事的每一次,谢探微都有履行承诺服用避子药,她亲眼盯着的。
这几日来的恶寒、晕眩等等不过是情蛊作祟时的典型症状,与孕事无关。
并非离开谢府才如此,此不适之症一直存在,只不过以往有谢探微在旁纾解照料,症状缓冲得比较轻而已。
陈嬷嬷紧赶慢赶追上来,知伤了甜沁的自尊,连连道歉道:“小姐,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情急之下,冒了一脑门子汗。
甜沁不欲与陈嬷嬷计较太多,默默拎着破菜叶回家。路上陈嬷嬷搭话,她闷闷应着,胸口的堵塞之意始终笼罩。
情蛊无影无踪,不知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这东西真可恶,阻挠她的新生活。以往在笼中也就罢了,而今自由,情蛊仍不合时宜纠缠着她,似肉里的倒刺与骨血绑定,拔不出来。
没有任何郎中可以救她,她唯有生生忍受这东西发作,一记永远烙印的耻辱戳记,时时刻刻提醒她是旁人腻了丢掉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