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来此倒没什么大事,一脸晦气地提醒她近来不要出绣阁,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病重,儿孙本该在旁侍奉汤药,甜沁却影影绰绰有个“丧门星”的名头,怕冲撞了祖母,使病势变本加厉。
甜沁内心好笑,那老婆子该死不死,有什么好侍奉的,嫌她丧门星正好免她辛苦,表面却委委屈屈道:“甜儿也想为祖母尽孝道,母亲让甜儿去吧,甜儿寝食难安。”
何氏嫌恶道:“你留在绣阁里老实点,别把晦气传给你祖母,便是最大的尽孝。过几日谢家来接人,你去服侍二姐姐和姐夫去,以后不要再回娘家了。”
说罢带着婢女离开。
说实话余家已不怎么把甜沁当自己人,一早把她给了谢探微,这绣阁是一片禁地,属于谢探微一人,谢探微才有资格进。
甜沁见何氏刻薄归刻薄,终究没有再锁门,暗暗松了口气。
朝露和甜沁对视一样,带着字条悄然离了余府,递给许君正。
甜沁和晚翠寝食难安地等待着,盼着早点有结果,许君正……真敢吗?
破釜沉舟,不得不为。
良久良久,朝露才回来,面带喜色。
她瞒着众人眼线,吆喝着甜沁叫买的胭脂水粉,关起门低低道:“小姐,成了!”
甜沁惊喜。
朝露遇到许君正时,他翻墙从家里逃出,正在大街上六神无主地游荡。
许是姻缘的骤然破裂给予了他铺天的勇气,亦或是他托“谢师”传的信有了回应,让他暂时摒弃了文人的懦弱,愿意和甜沁走。
“我带甜妹妹走,我们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砍柴种田,自给自足,这辈子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了。”
——许君正的原话。
读书人的世界,处处是理想的。
甜沁心绪亦有几分激动,但保持着克制冷静。
许君正这话未免太幼稚,他是家中独子,逃离不了奉养母亲的使命,他终究是得回来的。
她也不求和许君正厮守一生,她想要的仅是许君正带她离开余府,离开这座城,剩下的她可以自己去做。
这世道,靠人永远不如靠己。
“小姐,您决定了吗?”
晚翠瑟瑟缩缩,总觉得有风险。
甜沁郑重点头,风险肯定是有的,死马当活马医,没有许君正她也肯定要走。
“你们两个留下,我会用棍子假装将你们打晕,醒来后,若余家人问起,就咬死了说不知道。余家人都是一群蠢货,不会看出破绽的。余生……余生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别告诉陈嬷嬷,她年纪大了,恐怕担不住。”
甜沁的话没说完,晚翠已然泣不成声,朝露愁云满面。姊妹三个苦苦抱在一起,相守相伴了两世,终迎来分离之日。这次怕就是永别,再会无期。
“小姐,你和许公子要好好的,等我们找机会离开余家,就去找你们。”
晚翠眼圈红了,哽咽着说。
朝露埋在甜沁怀里:“小姐,许公子人虽良善,性子太软,牵绊太多,不像有担当之人,小姐千万保护好自己,紧急时刻莫顾忌许公子,保重自身要紧。”
甜沁不住点头,有泪如倾:“嗯,苦了你们为我担心。只要瞒过了我姐夫,一切都好说。余家人无所谓,你们和陈嬷嬷日后一定要小心我姐夫,他口蜜腹剑,佛口蛇心,根本不是大儒。”
主仆三人将临别之语诉尽,人人皆感朝不保夕。这次逃跑是被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实则并无把握。
甜沁收拾好了行囊,万事俱备,再三和朝露晚翠告别,算计着时间,很快,就到了与许君正约定出门的时刻。
“老夫人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奄奄一息,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都在寿安堂侍奉。”
朝露探回了消息,将包袱递给甜沁,“小姐要走,趁着现在吧!再没更好的时机了!”
三人的胸膛都在擂鼓。
能不能成在此一举。
脱离余家不是什么难事,与许君正会和,脱离京城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
第32章被抓:“跑够了吗。”
甜沁离了余府,混迹在市井中,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普通行人。肩头包袱略略沉重,裹挟着她余生所有细软。
先帝驾崩,京中秩序混乱,新旧势力碰撞更迭,出城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与许君正约定的地方在郊外一处小溪边,溪水潺潺流动,浸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经冬不冻,地处偏僻而不荒凉。
出了四四方方的城门,冬雨夹杂着雪糁轻轻拍打,远处浅蓝色的山峰成一条朦胧曲线,枯枝在寒风中哀鸣,天空沉哀而怅寥。
甜沁难得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好像打开紧闭的窗子,通了口气,但无法彻底清除心底的霉斑,好歹汲取些力量继续走下去。
越接近约定的地点越紧张,她虽没对许君正抱有太大期望,忍不住看看他是否会履行诺言,毕竟二人结伴比一人安全些。
“许君正?”
她轻喊道。
松风谡谡,乌云厚重。
溪边影影绰绰确实有一清风白影,衣袂飘飘,冷香灰的瓷白,漫漫冬光霑洒下,神清骨秀气萧森,风过树林一片沙沙声。
静得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