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门口。
然后没了。
我盯着那扇门,等着。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我问母亲,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母亲说没有,睡得很好。
“奶呢?”
“还躺着,不动弹。”
我进屋去看祖母,她侧躺着,脸朝里。我绕到另一边,看见她的脸——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
那颗牙又长出来一截。
它已经冒出来大半了,比昨天更长,更尖。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它在往外长,但周围的牙龈没有红肿,没有炎,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一直等着,等到了时候就自己长出来。
我伸手想碰一下。
手刚伸到一半,祖母突然开口了。
“别碰。”
我吓得一哆嗦。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不再浑浊,亮得吓人。
“那是阎王爷的牙。”她说,“碰了,你就走不掉了。”
第五天,祖母开始说话了。
她说很多,但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嫁到柳村那年的事,说我爸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眼珠子转着,像是在找什么。
我问她找什么。
她说“找人。”
“找谁?”
她不答。
第六天夜里,我又被那个动静吵醒了。
这回不是窸窸窣窣,是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从祖母屋里出来,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然后停了。
我等了很久,没再听见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现一件事——祖母屋的门开着。我明明记得睡觉前是关上的。
我走进去,祖母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我低头看她。
嘴张着,那颗牙——不见了。
我愣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再看,上牙床左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圈暗红色的牙龈。
牙呢?
我伸手想叫醒祖母,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
“走了。”她说。
“什么?”
“走了。”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阎王爷的牙,自己走了。”
那天下午祖母坐起来了。
母亲给她熬了粥,她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然后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坐坐。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是金红色的。祖母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田。
“你爷走那天,也是这时候。”她说。
我没接话。
“他那颗牙,是我亲手拔的。”她突然说。
我一愣。
“他让我拔的。说他看见东西了,说那牙是根绳子,拴着他往那边拽。”祖母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开始不敢,他求我,说不想走那么快。我就拔了。用老虎钳子,夹着,一使劲,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又长出来了。”祖母转头看我,“七天之后,又长出来了。这回长得更快,三天就长全了。然后他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颗牙,也是自己拔的。”她说,“前天晚上,疼醒的。疼得钻心,我就知道它要往外拽我了。我用手抠,抠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