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共二十多个,年纪在五六岁到十岁左右不等,正是上小学的年纪。末世一来,学校是没有了,生存都成问题。许多未成年人无声无息消逝在各种灾难中,能来到血色黎明基地的,并不多。小一点的还在被家长照顾,大一些的则参与到各种力所能及的劳动中,唯有不到十岁这样的年纪,重活做不来,又不需要家长贴身照看了,便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显得有点游手好闲。不久之前,才有人组织起临时学习班,努力在末世里给孩子们创造接受教育的机会。可是愿意参加的孩子并不多,每天能来到课堂的人,最多也没超过三十个。但几个自愿来教学的人都教得认真,不惜牺牲自己工作赚积分的宝贵时间。这一堂课,是语文,由一位才来基地不久的姓向的老人担任教师。据说,他末世前曾在大学当过教授。“向老师,这诗太简单了,我们以前在学校学过!”一个孩子念完几遍诗后,不耐烦地叫起来。“我在幼儿园就会背这个诗!”另一个孩子说。“对,我们都会,老师换一首教吧!”更多孩子附和。小广场另一边,是后勤处发放物资的地方,人来人往;还有一拨人在另一个角落宣讲基地规章;以及警卫队刚下值的小组在附近操练应急措施……周围的嘈杂时时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使得他们对早已滚瓜烂熟的教学内容更没兴趣。向老师露出慈祥的微笑。“同学们,你们真的都会这首诗?很会,很懂?”“我们都会!”一个孩子站起来,“我还知道这首诗的意思。这是讲的一幅画,上面的山有颜色,水没有声音,花一直都在,鸟不会惊飞,因为它是画啊,它永远都那样,不会变!”“哈哈哈!”孩子们全都笑起来。向老师笑意愈来愈浓。他摇了摇头:“世上没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事物。比如我们的世界,不是已经变了吗。这首诗也不是你们所理解的意思,它讲的不是画,而是心,和人生啊。你们知道,这首诗后四句是什么吗?”孩子们一愣。全诗就四句,哪分什么前后。向老师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四句诗给擦掉了。而后工工整整,再一次以精美整洁的印刷体,写下了四句。——头头皆显露,物物体元平。如何言不会,只为太分明。“同学们,加上这四句,才是完整全诗。前四句是王维所作?那只是以讹传讹。这八句诗,其实是宋代一位禅师写在经书上的读后感,一首佛家偈子。它讲的不是画,而是人心,是清净自性,是世界本质。”“这节课,我们学这首诗,你们要体悟的是,世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未来在哪里,我们该怎样活着?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抉择?”“山水花鸟,虚妄幻相;头头物物,众生平等。”“当新一波物种大变异到来,百舸争流,物竞天择,我们只有软弱身体躯壳的人类,该怎么和强大的变异物种竞争生存资源,而不至灭族灭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用教鞭敲黑板,哒,哒,哒,强调着最终的结语。“同学们,清净自性,放弃欲望和情感,只依照世界本源的规律和科学而前进,才是我们的未来所在。”“要流血。以我们软弱的躯壳,换取微薄的生存空间。”“不要流泪。心对于我们,是完全多余之物。”“忘记所有情感,以绝对的理智,面对这波澜壮阔又生机勃勃的新世界吧。”“无心之人,才有未来。”课堂鸦雀无声。不到十岁的孩子们,还听不太懂这番话的含义。他们所耳闻目睹的各种残酷,让他们隐约觉得老师的教导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可那道理是什么,不懂。是正确还是谬误,也不能判断。他们太小了。暖阳投下金色光芒,照着这一方小小的临时课堂。孩子们清澈而迷惘的眼睛,老师嘴角深邃的微笑,皆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柔光。好明亮的太阳啊……可为什么很冷很冷,果然是冬季吗……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好想……回北方……在有地暖的房间里,穿着背心裤衩,吃着冰激凌,喝啤酒,餐桌上插着电磁炉,火锅热气腾腾。是鸳鸯锅,一边铺满红彤彤的辣椒,另一边是奶白色的骨汤……飞刀人躺在地上,目光迷离望着刺眼的斜阳,仿佛又回到遥远的北方故乡。家里很温暖,父母在厨房里洗火锅食材,自己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日子滋润而无聊,人生似乎漫长到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