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今天是2o7国道路基加宽填土工程土方挖运全部结束的日子。
天色刚蒙蒙亮,临江城内还未完全苏醒,城市道路两旁的路灯,还在泛着昏黄的光,江春生便独自骑着摩托车出了。他没有戴头盔,一路迎着微凉的晨风,径直赶往龙江第二砖瓦厂的取土场。
到达取土场,时间还不到六点半。目前的取土场的景象,与两个月前已是天差地别整片区域累计挖运出了五万余方强风化沙岩,原本隆起的连片小山包已被整齐的忘掉了厚厚一层,底面成为一片开阔平整的空地,面积足足有十来亩,地面被拖土的机械进进出出碾压得坚实平整,一眼望过去格外敞亮。
剩下的土台子,已经离开318国道有了一百多米的距离,李杰已经在停在土台子上的挖掘机上热车了,低沉的柴油机轰鸣声在清晨的旷野里回荡。橘红色的车身在鲜亮夺目,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金属外壳泛着暖亮的光泽,成为整片场地里最惹眼的景物。
早在两天前,江春生就专门打电话给农业银行宜城支行的伍主任,对接挖掘机转场事宜。
双方敲定,砖瓦厂这片土方作业全部收尾后,挖掘机即刻转场,前往松江地区公路总段的基建工地,完成场内六千方土方的清运工作。待这项任务落地,本次挖掘机的租用便告一段落。电话中,江春生主动提出,从龙江第二砖瓦厂到公路总段基建工地的平板拖车转运费用,全部由用车方江春生安排,并承担承担费用。
自打这台挖掘机调至此处投入施工以来,每日稳定可观的作业收益、再加上江春生处事坦荡、言而有信的行事风格,都让伍主任十分满意与放心。因此对于这次转场安排,伍主任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爽快应允,还第一时间通知了机械驾驶负责人李杰,要求他全程听从江春生的调度和安排。
江春生快步走到土台边,对着正在忙活的李杰高声叮嘱道“李师傅今天咱们就在这边收尾作业,正常上土到晚上六点收工,砖瓦厂土场这边所有任务就全部结束了。我已经联系好了县汽车货运公司的平板拖车,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场,负责把挖掘机转运走。”
“好的好的!你江老板说了算。”李杰爽快的回应。
江春生又在土场上318国道的出入口,跟赵建龙交代了一番后,看了有序的停在土场内的一大片拖拉机后,没有在土场多停留,骑上摩托车赶往卸土点。
李同胜和许志强已经带着小花和小浩在路边等着了。一切和过去的两个多月一样,紧张而有序。
上午九点,江春生在现场对李同胜交代了几句后,骑上摩托车到了“楚天科贸”。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动机突突响着,空调开着。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提出一个黄色的塑料袋和提包,拉开面包车的门坐了进去。
“走了。”于永斌挂挡起步。
面包车驶出种子公司门前的场地,往西开上2o7国道,在驶出几百米后,在一个四岔路口拐上318国道,一路向西往龙江第二砖瓦厂方向驶去。这条路,江春生这两个多月来几乎天天跑,路边的每一棵行道树、每一块麦田、每一个村庄的轮廓,他都烂熟于心。他现在和于永斌一起再去,不是去土场盯装车,而是去道谢的。
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有些感慨地说道,“说起来也是有意思。我这凤台村的土,从一开始就想给你用——填路基的时候就想让你用古墓堆那个土台子的土,结果你的路基设计要求只能填砂土,黄土不符合要求,第一回合就流产了。后来我们自己买了地,填我们那五十亩的鱼塘,盖门面房,又想着用那个土台子,结果总段那边有了免费的土方,又用不上了,第二回合又流产了。不过这次流产太值了,一下帮我们省了四万块。”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倒是龙江砖瓦厂孔厂长那边,他们那堆废土本来是个负担,结果被你用来填了路基,给他清出那么大一片平地。他高兴死了了,我的土台子还原封不动地杵在村里。你说这事闹的。”
江春生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谁叫你的土不好用?路基设计要求是含砂量过百分之七十的砂土,你那黄土黏性太大,填进去水一泡就成泥浆了,不符合设计要求。”
他笑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不过老哥,说真的,其实这次没把你村里的土拉来填我们的地块,我觉得是一件大好事。其实吧,我心里一直有个顾虑——你的那个土台子,毕竟是个古墓堆。虽然是考古队已经挖完清理过的,但墓地的土阴气太重,谁知道那土里面有没有被厉害的古人施过什么法术,又没有什么作怪的东西?把这种地方的土填到自我们己家的地里,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现在好了,总段那边的土是办公楼基础开挖出来的,干干净净的黄黏土,用起来顺心、吉利,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于永斌听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你不说我还真没往这上头想。也是,古墓堆的土,确实不太适合往我们自己地里填。你这人,嘴上不说什么迷信,心里倒还是有几分讲究。看来,有些唯心的东西,你也不是完全不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现代的科学无法解释解释的东西。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能图个心安最好。”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行道树,“就像我们搞工程的,开工之前要选个日子,放鞭炮图个彩头,竣工了也要放一挂炮仗庆祝一下,你说这是迷信吗?不是,是图个吉利,是对自己付出那么多心血的一个心理交代。”
于永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说我们村里的那个土台子,不用担心。填路基的时候没用上,以后铺石灰土基层的时候肯定能用上。昨天我正好想问你——这上面的结构层什么时候施工?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江春生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转过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的意味,“我昨晚去找了吴段长,专门问了这个事。今年的情况不太乐观。上面资金比较紧张,今年的计划就是把路基填土完成,把路面加宽的土方工程先做了。上面的结构层——石灰土基层、水泥混凝土面层——是明年的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吴段长说,县里的想法是优先保障关键节点路段的贯通。明年四月份,先把襄松桥到县酒厂的这一段一点九公里的水泥路接通。这一段是连接松江市区和临江县城展新区最核心的路段,也是四新渔场片区和城东片区开的基础设施配套。县里想加快这两个片区的展,尽快与松江市的城市展连片融合,所以这一段必须最先通。”
“明年四月份。”于永斌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大半年,路基放在那里日晒雨淋的,不会出问题吧?”
“没问题。填的都是砂土,排水性好,雨水渗下去很快就排走了,不会积水。而且石勇用装载机整平以后,袁红俊的震动压路机碾压两遍,基面密实度已经达到了设计要求,放一个冬天不会有任何沉降问题。”江春生解释道,“其实放一放也好,让路基在自然条件下再沉降一个雨季,更稳定。到时候铺结构层的时候,质量更有保证。”
两人说着,面包车已经到了龙江第二砖瓦厂。
面包车让过一台拖土的拖拉机后,左转弯拐进砖瓦厂的大门。他们在上次来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这栋两层的小楼江春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谈取土合作,后面一次是来送钱款,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专门来道谢的。
两人下了车,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走到最东头挂着“副厂长办公室”门牌的门前。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孔金强讲电话的声音。
于永斌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孔金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两人推门进去。孔金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话筒。他看见江春生和于永斌,眼睛一亮,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那先这样,我这边有客人来了”,便挂了电话,笑着站起来。
“于总,江老板,什么风把你们两位吹来了?快坐快坐。”孔金强热情的招呼。
于永斌和江春生笑着上前和孔金强握手,先是寒暄了几句问好的话,然后,江春生将手里装着两条烟的黄色塑料袋,郑重地放在孔厂长的办公桌上,“孔厂长,今天我们的路基填土工程正式完工了。这两个多月,多亏您支持,把那片砂土给了我们用。要是没有这片土源,我们的工程进度不可能这么快。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江春生说罢,又从提包里拿出还有些厚度的红包,压在两条装着香烟的袋子下面。
孔金强朝桌上的香烟和红包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并没有虚伪的推辞,客气地摆了摆手,“江老板你太客气了。说实话,那些砂土堆在那里,对我们砖瓦厂来说就是废土——做砖用不上,占着场地还碍事。你们拉走了,给我们腾出这么大一片平地,下半年我们正好扩建制坯车间,地都省得平整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才对。”
“孔厂长说哪里话。您这堆土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江春生诚恳地说。
“我们也算是互惠互利吧!”孔金强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三人坐在沙上,闲聊了好一阵子。孔金强说起砖瓦厂下半年的扩建计划——制坯车间要扩建三间,晾坯场也要扩大,正好把江春生他们挖出来的那块平地利用起来。他还说,这几天厂里的工人都在议论,说江老板那个车队真厉害,两个多月拉了五万方土,把大半座山都搬走了。
“江老板,”孔金强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我老孔在砖瓦厂干了十几年,见过的施工单位多了。像你这样办事利索、说到做到的不多。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老孔帮得上忙的,绝不含糊。砖瓦厂虽然不是什么大单位,但场地、机械、材料这些,多少还能协调一些。如果还要这样的沙土,尽管来找我。”
江春生感动的说“那就先谢谢孔厂长了。以后有合适的合作机会,我一定来找您。”
三人客气一番后,江春生和于永斌与孔金强握手告别。
从孔金强办公室出来,两人重新上了面包车。于永斌动车子,驶向砖瓦厂的大门,
西边窗外,那座被削去大半的小山包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台挖掘机和一群拖拉机围在那里轰鸣、移动。
面包车上了318国道。
“老弟,你送孔厂长一千块红包,都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工资了。你这种事情做完了还表示感谢地做事方法,会让你以后得路越走越宽。——我得向你学习。”于永斌控制着面包车的度,跟在前面的一辆拉土的拖拉机后面,并没有过去的意思。
“我倒是没有想这么多,纯粹就是为了感谢他一下。”江春生平淡的回应。
“两个多月,五万方土。”于永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拖拉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从五月八号开工到今天七月二十五号收工,将近八十天。每天几十辆拖拉机,还有汽车围着你江春生转,你带的预制组这回可是又干出了一张漂亮的名片。”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心里也涌起一股完成一件事之后的踏实和放松。两个半月,天天起早贪黑,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晒掉了一层皮,终于在这条一公里长的鱼塘里,从水里把路基填出来了。一但验收通过以后,江春生带领的预制组,完成的特殊要求工程,在工程队、在本县段、在指挥部、在总段,必然又将留下良好的口碑。
他闭上眼睛,在面包车的颠簸中做了个深呼吸。下一个工程——总段基建工地的土方外运和室外工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挖掘机不用撤,直接转到总段工地;运输车队用徐昌隆的;劳务队伍用吕永华带老麻的那批老伙计;推土机正在找,最迟月底就能定下来。等今天最后一批土运到两个鱼塘里,填到宽度,路基加宽的填土就完成了,明天就无缝衔接到总段基建工地上去。总段基建工地往外出土,这边填好的路基碾压、报验收,两个工地靠的这么近,双管齐下都不耽误。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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