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掩下眼中的情绪,垂首,朝着玉阑音云州上仙的神像恭恭敬敬一拜。
其实拜礼之时他应念拜辞:“冠冕有加,威仪赫赫,受天之枯,受地之祚,克勤克俭,毋怠毋荒。”
但温卓此时胸口滚烫,一阵血气上涌,直叫他只能心绪震荡着心念两遍“阑音”,再说不出别的话。
他呼吸急促地直起身,强忍着直接冲上去抱住玉阑音的冲动,克制地朝身侧的秦鹤生与善玄一颔首。
不等两人回应,便大步流星朝长阶之上走去。
此时的玉阑音换上了宗门白金色的长老袍,身上零零散散挂了几个同色的玉佩。
他久违地束起了发,一丝不茍,规规矩矩地没留下任何发丝,带着翡翠雕金的长老发扣,此时正笑盈盈地望着急步朝他而来的温卓。
温卓在玉阑音面前半臂远处站定。
他漆黑的眼眸在玉阑音脸上近乎迷恋地停留一瞬,随後重重地垂下。
他垂首拱袖,规规矩矩地行一弟子礼,“师尊。”
玉阑音轻轻应了一声。
长阶之下,四方宾客斟满金樽,起身,双手举之,平齐于胸。
按照仪式,玉阑音略一擡手,心念一动,腰间的灵埙随着他的动作幽幽的发起光。
他温润的手掌上隐约能看见灵力的波动,随後在温卓额前轻轻拂过。
“一加之。”
玉阑音的声音平和到近乎温顺,落在宾客耳中是清润的威严,但落在温卓的耳中却宛如情人床榻之上的耳语,“祝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温卓浑身一麻。
玉阑音稍一停顿,随後又以手指轻点温卓眉心。
“二加之,祝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温卓直直地盯着玉阑音经年苍白寡淡的唇。
“三加之。”玉阑音手腕一翻,一条流光溢彩的金镶玉额链出现在掌心。
他笑着将它系在了温卓的额前,一颗澄澈的水滴状玉石恰到好处地停在眉心,同他锋利的眉骨极为相称,“赐法号,‘尘释’。”
玉阑音的手轻轻下移,最终停在温卓胸口心脏处,引起一阵银白色光华的灵气飘荡。
“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受天之庆,黄耇无疆。”
善玄作为仪式的赞者,从一开始便站在玉阑音身後不远处,确认温卓的额饰佩戴好,他转头朝下方呵道:“礼成!”
随後率先将樽中酒饮尽。
“祝尘释仙尊,受天之庆,黄耇无疆!”
台下四方宾客诵祝词,举杯,一饮而尽杯中酒。
玉阑音将停留在远方的目光收回,缓缓重新落回温卓的身上。
“百岁快乐。”他笑道。
仿佛被这目光灼烧了一般,温卓近乎慌乱地别开了眼。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平复了自己急迫的心跳,做贼似地伸手捏了捏玉阑音温热的掌心。
台下宴席自此开始。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温卓十分讲礼数地挨桌敬酒。
直至酒过三巡,台下衆人颇有酒酣胸胆尚开张之态,划拳取乐声丶嬉笑怒骂声不绝入耳。
而就在这时。
凤鸣峰上衆人之中,忽然凭空出现般的多了一人的身影。
来人笑意盈盈,身着一袭红袍,胸襟大敞,乌黑的及腰长发松松散散地编成辫子垂在身後,无故显得诡媚又色气。
他在一衆白金色的人群之中,如同上好金丝缕缎之上的血点,扎眼极了。
嬉闹之中,不知是谁声色严厉地呵了一声:“达奚恩山?”
这名字在十方宗内已经成了足以草木皆兵的禁语。
闻言,衆人的嬉笑瞬息之间戛然而止,无数道凶戾的目光齐齐望向这人群中的一抹血色。
“达奚恩山!”
在无数的怒目圆睁之下,达奚恩山却显得如此得怡然自得。
他四平八稳地笑着,略一颔首,算是同这些老熟人们打过了招呼。
“十方宗果然一如从前,设宴铺这麽大的阵仗,都传到我这远在须弥之地的闲散人员耳朵里了。只是今日尊主的大好日子,恩山却没能收到邀约,真是叫恩山……”
达奚恩山笑着,望向台上之人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蓄力时的鹰隼,又带着三五分挑衅,“……好生伤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