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能够送进城中的消息便就是江南东路各地纷纷陷落,卢航这时开始慌了,立即派出了使者深夜出城向京城报急。
江南东路的消息,其实一开始就随着辛会的逃回带到了京城,只是那时大家都不当回事,甚至还嘲笑辛会胆小,就他手头有的那支禁军,多好的立功机会都放过了。
但是,随着宣、太平、池、歙、饶州以及广德军的先后陷落,整个江南东路就剩下最西南端的江州、南康军以及最北的江宁府没被起义军占领,但是江宁府据报被十多万人死死围住,形势一天比一天危急。
今日天子十分重视,把所有的宰辅以及在朝的重臣、尤其是军事相关的主官等人一起召集到了崇政殿共同讨论。
此时距离之前在朝会上嘲笑过北辽御民不力的场景还没多久,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同样的遭遇就回到了大宋自己身上。关键是之前朝堂上已经议定了要在北面积极准备对辽动手的方略,童贯也去了河北进行备战数月,现在谁曾想到江南东路就出了大问题。
自从东南自立之后,江南东路便就成为了大宋地方赋税收入最重要的地区。而且由于辛会的江宁造作局的“优秀”表现,至少在赵佶眼中,这里的地位重要,远非其它各路能够比拟。可是,如今江南东路战火遍起,万一控制不住,继续影响到江南西路等地,这些原本的赋税重要收入之地就此没有了收入不提,接下来为了恢复民乱造成的破坏还得另行赈济,这一进一出的损失如何弥补?先前议定的北伐大计如何处理?
“江宁乃是江南首府,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况且眼下江南东路大部分州县都已经被乱民所据,不可不救。而且听闻此次江南民乱,背后有白莲邪教作祟,此事不可小视,理当立选良将,尽起大军,救援其城,严惩贼首,执于陛前问罪!”率先站出来发言的,是曾任吏部侍郎、如今知郓州的白时中,这次正好回京赶上这次会议,他领头开口,无非是想引起天子的注意。
只可惜这一番话反而暴露出白时中的浅薄与无能。因为眼下的局面谁都看清,派兵自然是肯定的,关键要议的是从哪里调兵?调派哪些将领?大军开拔的路线走哪里?沿途以及之后的补给军粮如何准备?等等,这些问题才是关键。
吴居厚原本是要致仕的,因为郑居中出朝,所以又被赵佶紧急召回再任知枢密院事,此时的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很不屑地瞥了白时中一眼:“江宁府之急是首要须救,可令淮西水师,自大江进行响应威慑。然后江南东路的之局面崩坏,还得京城禁军调度平定!”
吴居厚的策略就清晰多了,眼下江宁府的急,可以让最近的淮南西路以水师过去,虽然无法上岸救急,但至少可以稳定江宁的守城决心。然后全路之乱的平定,还是需要京城的禁军前去平定!
“敦老所言极是,只是江南动乱,又与京城远隔重山,消息往来原本就耗费时日。就算你我在此议定救援方案,从京城出兵,恐怕缓不济急。此前曾在颍昌府设有南辅禁军两万,皆是新训之士,可担南征重任!”此时开口的是中书侍郎刘正夫,他原本想走附从蔡京之路,只可惜蔡京一直因他曾与刘逵走得近而厌恶并打压他,他只能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成了反蔡派的官员。终于皇帝在需要非蔡党的宰执时,看中了他。
四辅州的设立出于蔡京的私心,其军力也被其视为私力,所以在辅州驻地多有骄横名声传出。刘正夫的用意就是把他们推到前面来,也好验验成色。
蔡京心里清楚辅州的部队缺乏训练,但他更不会高看江南的义军,此时还未表态,也不是怕了这件差事,而是他还没有摸清天子的心意,所以他斜眼看了一下余深。
余深立刻会意,立即站出来向赵佶道:“陛下,江南民变,终是内扰,乱民之所以处处响应,无非便是江宁造作局行径过份,花石纲失了民心。眼下江南突变,这辛会不与地方将官坚守平乱,又是一失职也。臣提请陛下降旨,停罢江宁造作局,废除收买花石造作之物,限期结绝,并贬黜辛会一等人之官职,以谢天下。如此这般,能响应之众必然渐止以致绝迹也!”
胡衍是工部尚书,立即站出来问道:“西京宫城正在大修,皇城延福宫也已开工,其中所用花石,不可中断,如此一停,可如何是好?”
余深微微一笑:“此权宜之计也。眼下江南大乱,就算不罢造作局、不贬诸局吏,花石同样也运不出来。不如顺势以瓦解民怨。一则平乱之后,不再称征集奇花异石,而是朝廷采买建材,明码市价,童叟无欺,不就合情合法吗?而对辛会等人,反正他们人已在京中,不过免了眼下职位,陛下可召其好言安抚,待得擒得乱贼,改个官职再任,不也就皆大欢喜么?”
赵佶听得心中欢喜,便道:“此计甚好,准奏!”
胡衍也不言语,反正天子也同意了,他这边巧妇不做无米之炊,也可停歇一段时间。
侯蒙听着他们都在想着上不了台面之计,心中烦闷却不便表现出来,只能另提他事:“余门下之计确能缓和局面,只是江宁被围,一旦城破,便就是江南东路全陷,贼子野心大涨,若是不理,必成心腹大患。西北平定之后,不少西军精锐移镇河东与河北。此时正是用其之时。俗说病急宜猛药,臣奉请调派精干西军数支,急援江宁,以定江南。”
却没想到赵佶极其不悦地说道:“童太尉正在河东河北进行整军备战,以谋幽云大计,若是因江南这此癣疥之患而调兵以应,岂非因失大乎?”
眼看侯蒙还欲再次强谏,蔡京不得不点点他,开口道:“西军确乃劲旅,但也不可凡事都要劳军远征,让人耻笑我堂堂大宋,就只此一军乎?!”
“那便从四辅州之南辅、东辅就近调用!”侯蒙冷冷地甩下一句,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蔡京。
“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而河东河北万里之外,纵使最近的南辅也有千里之遥。远水难解江南之渴,臣有一策,可解此忧!”这时站出来的,是尚书右丞邓洵仁,他因极擅左右逢源之术,逃过天子对张商英一党的清算,此时俨然自成一派以谋其位,“江南之畔,不是也有我大宋另一支劲旅,而且还无需朝堂开拔军费,只要陛下一道圣旨即可!”
“啊?”蔡京是何等聪明的头脑,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立即想到了邓洵仁所提之意,禁不住脱口而言,“万万不可!这岂不是让那东南再次坐大?”
“东南再大,也是官家臣属,也是大宋天下。与其被那些乱民篡政涂炭生灵,不如命其平乱剿贼,也算让东南一方陷于战事之中,岂不是令我等之北伐大计再无后顾之忧?”邓洵仁却得意洋洋地继续坚持。
这样子一来,众人便算完全明白了他的计策:让天子下旨,请两浙路出兵平乱。此策优点极为明显:其一,两浙就在旁边,出兵便捷;其二,东南军实力不亚于西军,这也是朝堂没在明面上承认,可私底下都明白的事实;其三,让东南出兵的确合算,天子只需要动动嘴,连军费都可以省下来。
但是,天子的这道旨意,东南会接吗?
刘正夫的想法就是要找蔡京的不痛快,见其反对,便也横下心来支持邓洵仁,便站出来说道:“兵贵神速,况且考虑一下,如果王师费力攻伐,这些江南乱民到时候转头投靠两浙,彼时情景不比当下更糟百倍乎?为让其尽心尽力,就算江南东路归治东南,仔细算来,赋税不减,德音不隔。但是却是给了北伐大业难以再现的良缘机遇啊!”
胡衍心思灵动,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立个顺手之功,便也站出来道:“其实东南擅长海运,又与南洋诸国多有贸易。花石之需,便可同样着于旨意之同,一同交予东南,这倒也是一箭多雕之计!”
这些想法的确说得众人眼界大开,竟然纷纷上前表示赞同,尤其是赵佶,他如今最在乎的就是自己一统天下的实权,由他降旨,让两浙出兵平定江南之乱,的确最大限度地展现了他手中的皇权,至于以后的江南东路,邓洵仁说得极有道理——只要赋税不减,德音不隔,关键还给自己换取了北伐的最大机会,一旦北伐成功、恢复幽云,他这千古一帝便就做成,到时候,还担心什么东南势力吗?
“好!就依众卿之言!并着邓右丞为朕草拟诏书!”赵佶大手一挥,就此拍板。
蔡京转念一想,江南东路本是童贯的势力范围,确实对自己影响不大,他又何必为了这些事与皇帝唱反调呢?于是便偃旗息鼓,主动带着众臣站出来躬身齐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