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秦刚推开丁香的院门,她已经准备妥当,在门口跪迎了。
“今天这是作甚?”秦刚略有惊讶,步子却不停下,径直走过去,一伸手便就要将丁香的身子拉起来。
“奴婢有大罪!只因愧对王爷与夫人的厚爱,唯求一死以报。”丁香却是坚持着伏地而拜,继而整个人都呜咽了起来。
“你……”秦刚对此虽然并不算太过于意外,但想想还是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顺势便坐了下来,沉声道,“……就是真有罪,但是如实说来,罪也不致于死吧!”
丁香听着这话,身子一震,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有继续犹豫,而是直接控制住了情绪,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她是受白莲社组织的执教主、也是她养父安排,专门潜伏到他身边的情况。
不过,丁香也交待,起初组织只是希望她保持潜伏,希望日后能够搜集到重要的情报,以配合白莲社在东南可能的起事。
那次在越州的永欣寺外,胭脂摊正是白莲社的联络点,对方透露会在南运海船上动手,交待让她注意秦刚在事发后的内部反应以备后着。人命关天,善良的丁香原本就已经受到秦刚处理此事的态度影响,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却没想到这样的一个简单提醒,产生了连环反应,导致白莲社在两浙的组织与骨干大批量暴露之后被抓。
就在今天下午,丁香外出,被她嫂子安排在王府外的人联络上。由于被抓骨干太多,她的兄嫂两人也一时联络不到上级,不过倒也没怀疑是丁香泄的密。只是向她下达了特别指令:说如今情况紧急,命令她回去后寻找机会刺杀秦刚,以此挽救整个大局。
秦刚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仍然用着平静的语调发问:“那你却为何不愿听从这个指令?”
“奴婢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关爱、夫人善待,真心相护、悉心照顾,让奴婢感受到了无人能替的家人之情,奴婢岂可恩将仇报,谋害家人呢?再者,奴婢虽只是一女子,但也能识文断字,知晓天下新闻,如今东南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全赖王爷英明决断。而且自从到了府中,却是耳闻目睹王爷之日夜操劳,一心为公。奴婢又岂能以一已之私,而害大道之公?诚万死不敢为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你父亲、祖父的仇就不想报了吗?”秦刚突然向前倾下身子,冷眼追问道。
“啊!”丁香猛地一抬头,惊讶万分地看着秦刚,不过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低头道,“先前奴婢是被一家之仇蒙蔽了双眼,更是一直受人蛊惑,轻信了他人对王爷的污化!尤其是听了端午之夜王爷讲过的道理,那是奴婢先父先祖的因果,何干王爷之事!”
秦刚听到这里,终于是软下心来,弯腰再去拉丁香的身子,见其坚持跪着不起,也没过份勉强,只是顺势拉着她趴在了自己的腿上,轻轻拍打着她此时还在不断颤栗着的肩头,换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安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而改,善莫大焉。你虽心怀异心入府,但无异行,且在越州海船一事中,更有立功救人的表现。圣贤有言:法不诛心,只观其行。今日你还能向我坦言一切,我又岂能责怪于你。”
秦刚的这番话说完之后,便像是彻底击穿了丁香最后的坚强心理,也让她久抑于心底的委屈情绪得以完全释放,忍不住地大声哭泣了起来,泪水都浸湿了秦刚膝前的一整块。
不过,秦刚也知道,还有最后的心结,也得趁此良机完全解开才好。他轻轻帮着丁香整理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又用随身的手帕帮她细心擦去泪水,开口道:“你父胡涛确实是我定的罪、也判了流放,但他指使手下谋害朝廷命官之母,怂恿鼓动盐民作乱,更有欺凌乡老、贩运私盐,这些都证据确凿,而且当年是经过提刑司审定无误的。”
丁香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低头不语。
“你祖父胡宗哲,纵子为乱,且任人唯亲,贪赃枉法。关键你可知晓:将其定罪的证据皆是你那姑父陈举所交。”秦刚的这一句话再一次击碎了丁香心中被欺瞒的虚假仇恨,而他接着又说,“你背后之人将此仇恨定在我的身上,又可知晓:你祖父早年就曾构陷秦议长,差点将其再次发配至荆南恶地。对于此事,我还并未刻意寻机报复,却不想以德报怨的最后,却被反污了一身。”
丁香此时已经满脸通红。其实在她的记忆里,自幼也曾听过关于自己父、祖在外的恶名。包括她祖父罢官回乡,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只是她那时年幼,感受到的是经此变故后,父亲流放、家道中落、祖父病故、母亲不知下落。加上被人收养后,一直就被灌输着最大的仇人便是秦刚的观念。
只是,自从去书院接近李清照,并亲眼见到了秦刚之后,这夫妻二人的凛然正气、尤其是日趋成熟的年轻郡王、非凡才华、还有根本就作不得假的风评名声,时时在敲打着她脆弱的复仇决心。
尤其是嫁入王府之后,既没有她曾想像过的后院霸凌生活,甚至连她原本都做好准备逆来顺受的好色王爷也不存在。接触到的是宽容大度的主母,知性儒雅的主君,并非把她当成那种刻意的宠妾,反倒是一直视其为一个平等的妻子一般。
所以,在郡王府的这段时间里,即使是与外界联系不畅,丁香反倒为这些而感到庆幸,至少自己可以不必去纠结是否去接受新的指令,而让自己重新陷入矛盾的煎熬。
去越州那次,她不得不在永欣寺外与组织接上头,可得到了需要配合的任务后,终究抵挡不住良心的谴责,让她反倒作出了出言提醒的行为。
“香香,你可知道,你娘亲原本是良家女子,可能就是是你内心善良的根源。她先被胡涛强抢入宅,之后胡家败落,再被发卖也是你祖父的授意。所以,你与你娘根本就没有为胡家报仇的义务,反而是胡家的坑害者之一。”
“我娘亲?王爷是派人去调查这事了吗?可有我娘亲的消息?”丁香突然间就激动了。
“我手下的人还在尽力寻找,但应该有了点线索。只要她还在这世上,我就一定能帮你把她找回来。”
丁香顿时泪流满面,忍不住哭着倾诉:“奴婢从心底里敬重王爷、更感恩王爷对奴婢的怜惜。奴婢生错了家庭,纵然背上不孝的罪名,亦不愿对王爷有任何伤害。今日坦白心迹,死罪能免,已是心满意足,如能获准留在王府做个粗活使女……”
话刚说到这里,秦刚的手指就按住了她柔软的嘴唇,先是阻止了她后面的话,再沉声说道:“我与夫人相识于萍水、相知于坎坷、更相聚于生死之后,所以我对她有过‘不离不弃、只守一人’的承诺,从未想过纳妾或另娶的想法。这次的夫人是因为临产,怕我缺了人照顾才想到为我选妾,而正好你因想复仇而刻意接近、我亦想找出你背后之人而假意接受。事发之初,人人皆有打算,你又没有实际恶行,我又为何怪罪于你!不过,此时你周围并未安全,贸然出府,恐怕会遭人报复,便就安心在府中住下,待到你三年契期一满,我自会放你自由之身。”
啊?丁香猛地睁大了乌黑的双眼,她的脸上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遗憾,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地问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此前未向王爷坦白,才有所顾忌。如今奴婢已经痛改前非,又已是王爷的妾室,难道是觉得奴婢不值得为王爷自荐枕席吗?”
“我若轻你,直接收了你便是,这王府戒备森严,也不怕你一个弱女子!”秦刚真诚地说道,“恰恰只是敬你是个纯真的好女子,我亦要做个夫人的好夫君。大家便各取所需,绝非对谁的轻慢。之后,我会保证给姑娘一个绝好的归宿。”
“王爷与夫人待奴婢,实是恩重如山,奴婢万死难报。”此时的丁香,既是感动,亦是明白自己应有所注意。她略略地挪动了点身体,轻轻地伏在秦刚的脚边。
良久之后,她突然开口:“王爷,奴婢知道我那养父经常会落脚的几个地方。”
“其实你可以先不与我说,可以去告诉夫人,也不枉她信你、疼你的一番用心。”
“啊!奴婢明白了!”
八月十九,李清照再次平安诞下一子,秦刚为其取名秦霆。
而另一边,方腊根据丁香提供的几个地方,经过精力布控,虽然未能直接抓住朱勋,但在无锡县里的一处隐秘宅子里,抓获了白莲社的另一个高级执法主。
至此,白莲社的所有力量仓皇退出两浙路,逃至江南残喘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