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其实在之前曾经过严格的培训,自然知道别说是王府,就算是寻常的大户人家,作为妾室与主君就餐时,必须要遵循着严格的规矩。但是她自入府后,与秦刚单独吃饭时,每次都是这样看着漫不经心的随意,不仅仅是没有让她那般卑微,而且连那种刻意的恩赐式平等的感觉也没有,就是单纯地把她当成平等的家人一样一起吃饭。
此时的丁香,心境平缓,却用着余光悄悄留意,一边默默记下秦刚偏爱挟的菜,一边适时为他面前的酒杯里添酒。
今天吃的是越州菜,配的自然是越州黄酒,度数不高,香味醇正,正合秦刚的酒量。而逢上对方举杯相邀时,丁香也会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碰盏对饮。然后在放下酒杯时,又随手将面前的餐盘按方才秦刚的偏好稍作调整。
“今天这几个菜真的不错,不知是越州菜就是这么可口,还是香香烧的手艺着实到位啊!”秦刚眯起了眼睛感慨,“都说地杰人灵物丰美,越州百姓守着好物产,理应日子越过越好才是啊!”
听着秦刚的话中有话,丁香便附和着道:“越州田地多出产,而且也确如王爷所言,种桑养蚕,酿酒菜菱,寻常人等,谋求个过日子的生活,也不算是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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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这世间,太多为富不仁者,又还有更多为虎作伥者,总把自己赚钱致富的念头,伸进寻常百姓的口袋里……”黄酒度数不高,却易上头,秦刚说着手便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餐盘都抖了抖,“所以官府可不能因为小民事微,就不当一回事!却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丁香聪明,立即笑道:“王爷动怒,可是因为下面有人在此事之上不用心了?”
“唉!许是罚俸的金额太低,地方衙门尸位素餐的官员就是不见减少!越州乡民来杭州告状,会稽、上虞等县乡村合会钱款被卷一事,越州官吏奏报的意见是:民间纠纷,不宜官府过问。简直是枉为一地父母官!”
丁香听了,面上毫无在意之色,只是赶紧探身按下了秦刚另一只手里的酒杯,关切地说道:“王爷的酒有点多了,此事不必生气,明日按章罚他们就行!若是已经吃饱了的话,奴婢伺候王爷先去休息一下吧?”
秦刚摸了摸自己的脸失笑道:“果然酒量是练不出来的,今天才多少我便有点晕了!”丁香将他扶起身时,感觉还是有点摇晃。使女比较机灵,只是将擦洗的水盆端到了床榻边,接下来的事情全部留给了丁香。
享受着丁香细致周全的照料,秦刚此时颇为享受,他半闭着眼睛开口道:“刚才说的越州那个奏报,本想着吃完饭再去处理。不过现在我乏了,香香你去帮着把它们都收起来吧!”
丁香轻声应了下来,先把他扶着躺好后。这才回到桌案那边开始收拾,在合起那份正摊开的文书奏报时,她快速掠过的眼神显然看清了里面十分清楚的“白莲社”的字眼。
不过,无论是此时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手头的动作,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正常的异样,只是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东西尽数收起,并努力按原样放回到旁边的竹箧里,又小心的将它们的上盖扣好。
转而就在丁香再亲自收拾了餐桌上的东西,用原来的餐盘将它们收拾回厨房的时候。躺在床榻上的秦刚微微睁开了半醺中的眼睛。
不论是吃饭时的言语试探、还是最后让她收拾文书时的测试,关于越州白莲社搞合会卷民众钱财一事,丁香似乎都没有什么显着的反应——或许她的确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自我情绪控制得极好,能够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眨”。
当然,这些还得需要其他方面的证实才行。
丁香将东西送到厨房就可以了,后面的事情是不需要劳动她的。很快就回到了房中,十分关切地坐在了秦刚正在休息的床榻边。
此时正值夏季,这些天虽然算不上炎热,但是位于小厅里的竹木床榻显然还是十分舒适的。丁香此时坐在看似已经睡着的秦刚身边,更是贴心地用手摇动一面丝扇为他驱走暑气。凉风拂面,又带动了一阵阵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
秦刚闻到,便就不便再作睡着之状,而是顺势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离得极近的一双秋水,还有不加掩饰的关切脸庞,在突然看到睁睛的秦刚之后,便不可抑制地再次晕红了脸。
“王爷怎么就闭眼了这么一小会?”
“我说过,酒量太小,喝一点就要醉倒。不过,也正是只喝了一点,休息一下就缓过来了。”
“王爷缓过来了,可还要再去处理公务?”
“不了,最后那件事也考虑好了!加倍罚俸!先留他们的官职把这些事处理好,处理不好再去罢了他们的官!”秦刚笑道。
“那王爷……”丁香稍稍犹豫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心开口道,“有没有考虑过,要是这些官员若是丢了官职,他们的家人、妻女又将如何?”
“官员有妻女,百姓亦有家人。官员若是失职丢官,难道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千千万万被其乱政所祸害的百姓吗?纵使他们自己的家人因此受累,归根结底,又岂不是自己所为带来因果?”秦刚知晓丁香藏在心底的恩怨症节,但却并不心急,而只是沿着刚才的话题逻辑而述,同时温柔地注视着此时与他呼吸共闻的少女。
丁香此时的眼眶微微发红,不过她迅速找到了可以化解的理由:“奴婢有时在想,若是,若是这被人罢官陷害的人要是王爷的话,奴婢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秦刚此刻便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温柔地拍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说道:“其实,人生在世,谁还没个仇家对手?至少我的仇家,一个个都是心里清楚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就感觉在他手中的小手一颤,他心里明知,却故作无意状拍拍安慰道:“我出身布衣,年少登仕,第一类者便是因妒生恨之辈,他们多隐于暗处,只要我有落井之时,便会痛施下石之手;我在朝堂为政十几年,斗过权臣、惩过贪官,所谓政敌者,心中哪有是非曲直,皆以败吾为志,时时潜之,刻刻念之;此外,党项之贼、契丹之虏,沙场厮杀,大战斩首,成千上万之血海深仇,随便哪件算诸到我身上,又何以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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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刚的语气轻松,说的却是让人心惊肉跳之事。
而此时的丁香感觉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人,一个是身负父祖仇恨的复仇女子,正在逐渐理解秦刚的心态下渐渐远去;另一个却是早就心属眼前男人的痴心女人,无比关切起自家夫君的委屈与不平:“他们,凭什么要找你来报仇?”
秦刚听到此话,心头一阵轻松,却没直接接口,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我倒想起一件衙门断案的事情,一老者到酒肆讨食被驱,掌柜心怜,将其叫回予以饭食。老者饱餐后离店,出门却遇恶狗咬伤致死。老者家人告这掌柜之责,可有理?”
“怎么能怪……”丁香脱口而出了半句,却又立即明白,老者家人主张的是,若是先前不被掌柜留下吃饭,便可能后面不会遇上恶狗被咬。这样的理由,看似毫无道理却又无从反驳,便让她后半句话说不出口,所以换了问,“王爷是如何判的?”
“我的判决是:掌柜留食解其饥为人之善,老者遇恶犬身亡为己之孽。凡人只求可视之责,不负他人之因果!”
“凡人只求可视之责,不负他人之因果?!”丁香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
“对!”秦刚坚定地说道,“吾修身为正己,行事为公平,平天下时为正义。至于在这其中视吾为恩仇对象者,皆是他人之因果。虽圣贤者亦也无解,亦无须虑也!”
丁香头埋着轻轻地问道:“王爷就不担心世人糊涂人居多吗?”
“人生在世,百年终有一死。有默默无闻若落叶归尘者;有恶贯满盈令人拍手称快者;亦有德彰天下一逝而万人恸哭者!吾若有那一日,能有夫人及香香落点泪水……”
突然一只小手伸出,捂住了他的嘴让他不能再发声,身边的少女吐出了最急最真的一句话:“奴婢决不让王爷遭此厄运,情愿以身代偿!”
这个小丫头,终究还是太嫩了点,秦刚此时倒有点为自己的谋算有点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