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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第1页)

而如今朝中最主要的拉锯战,便是……

「沈尚书昨日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圣人,惹得天威震怒,今日居然没有称病不来,还敢来常参?」窃窃私语传入她耳中。

「沈尚书一向如此,还没习惯?」身前的人应和了一句,「你朝前望望,他笏板上墨字又是满的。」

宁云裳心内一惊,没忍住也跟着朝文官队前列看了眼,谁知这一动却惊动了那两个窃声交流的同僚。

两人回头望了她一眼,便闭口再不说话了。

她有些懊悔没耐住性子多听几句,然而此时黄门已然出了声:「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跪於阶下,山呼万岁。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声调威严沉缓:「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宁云裳在心内默默念着:按下,别张口,至少等朝会之後……

然而——

「臣户部尚书沈明昭有本奏。」

宁云裳叹了口气。

比她叹气更为明显的,是龙椅上的皇帝沉下来的脸色:「……奏。」

沈明昭所奏,老生常谈,无外乎西北辖内所报的田署侵占,以及官田丶野田划分一事。

所谓官田,便是在户部登籍在册的田地,所谓野田,又称荒田,多为民间私采。富庶之地官田多丶野田少,而贫瘠或历灾之地,则官田少丶野田多。苍州自五年前蝗灾获难後,一直与民养息,朝廷对於民间私田开垦,采取放任姿态,然而沈明昭却一再奏请圣上,希望尽快着人去苍州复地登籍,令圣上烦不胜烦。

其实,皇帝倒不是为了几块田地同他计较,而是知他所奏实为别事。

皇帝和下方站在宣政殿内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真正拉锯的,乃是皇嗣之位。

太子身体每况愈下,实难堪大任,皇帝已有改立之心。

至於想要改立谁,皇帝没有明说,但下方的臣子们却对此有几分猜测,其人党羽们在暗中为其造势,剩馀余皇子所拉拢者或欲奋力一搏,或立於中间摇摆不定,清流们则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皇帝的暗示。

皇帝也在犹豫抉择。

身体差的嫡子怕是守不住这尚未稳固的新朝,而改立又会引起动荡。

文官们在朝内互相提防攻讦,谁也不愿成为他日尘埃落定时被清算的牺牲品,而犹豫不定的皇帝则在这片微妙中,寻找着自己忠心耿耿的同盟。

他希望能有一群绝对忠於他,无甚二心的人从旁协助他,平稳地渡过这段动荡期。皇帝本以为沈明昭会是这群人中的一员,然而他并不是。

他把自己归入了那些恪守不可废立教条丶沽名钓誉的清流中,被裹挟在他们中间,成为他们年轻的话事人。屡教再犯,罔顾暗示,公然将西北私田一事翻上台面,就差抵着龙椅上的人承认,私田一事,是他放给那位封地西北,最想改立的皇子的羽翼。

一州之内大片的私地不回收,不必按官田缴纳税钱,几来可想而知,那位远在西北的殿下囊中得有多厚,都快成一个汉时的小封国了。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下方跪伏在地丶举着笏板的臣子:「西北先历蝗灾,又时遇兵祸,汉时故地可与民休养六十馀年,西北之事至今不过五年,不必如此心急,还需从缓。朕知沈卿为民忧心丶为国操劳,忙於政务,而立之年已过,竟无後嗣,乃至多次被御史弹劾。股肱之臣落得如此,实非朕之本心,朕心有愧意,比起遥在西北边地之民,朕眼前的沈卿,才是更需休养之人啊……」

一圈冠冕堂皇的君臣车軲辘话下来,皇帝委婉表达的其实就是这麽几个意思:

你这份忠心对朕有用的时候很好,没用的时候也确实令人讨厌。既然你小子觉得自己反正没後不怕死,可以替你们那帮清流老顽固挑头在朕面前跳,那你就给我滚蛋让贤。

最终,圣上笑眯眯地提起了这几年江南道洪州府一带兴起的茶庄。

此地盛产小叶芽尖,近两年自地方风靡至京城,截至今年年初上报,茶税一例,竟超过稻米,占据江南全年总税的三分之一,实在令人震惊,圣上已然下过令,命洪州刺史贡上最好的一批至宫中,准备亲尝。若茶园一事能在他州普及,这或许能为未来朝廷财政收入,增加一项新的大例。

「相较西北,此乃大事,不可怠慢,沈卿何妨趁此机会替朕在江南走一遭,除开政事,亦可散心,两全其美,可好?」

皇帝嘴里问的「可好」,约莫等於你敢摇头就给你全家砍头。

沈明昭没有异议,他也没疯到敢有异议。

如此,户部尚书沈明昭,官位尚未被褫夺,实则失权,贬谪江南。

朝会一下,沈明昭自殿内步出,不去理会周遭同僚或幸灾乐祸丶或唏嘘叹惋的神情。

身後有一人匆匆追上他:「沈大人,留步!」

沈明昭停下脚步:「宁郎中。」

自宁不羡不告而别後,宁云裳心中就一直对沈明昭十分愧疚。

无论是看着他愈发冰冷的面色,愈来愈全身心倾注在公务上的麻木,亦或是,早就知道,宁不羡当初在嫁与他之时,所抱着的就不是爱慕之心。

她有一种直觉,沈明昭的这些变化,似乎正是从五年前不羡离开时产生的。

作为姐姐,当初她居然也默许宁不羡为了保住她与秦朗的颜面而嫁入沈家,若是那时能够阻止不羡……如今让这两人落到今天这步,她真是天大的罪人!<="<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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