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这番言论,陶谦忍不住偏头看向这几位来自京城的大人。
沈大人历经五年磋磨,荣登户部主官之位,早已喜怒皆不形於色,神色上看不出多少端倪,倒是旁的几位,连带那位据说出身江南的掌固,也望着那翻茶的大铲惊奇不已。
叶片褪青,色泽转沉,香气较田间更为浓烈。
陶谦笑道:「此为杀青,杀青之後再经晒晾数日,茶叶便可入口了。」
那为出身江南的掌固擦了擦额上的汗,这天气虽未到盛夏,但这晌午过後的日头也算毒辣,一路从茶田过来,早已烤得口乾舌燥。
这事儿总不能等着沈大人去开口,於是他便笑着向陶谦暗示道:「都说亲身下河才知深浅,亲口尝梨才知酸甜。这一路走来看了这麽多,都是纸上谈兵,究竟如何,还是得亲口尝尝才知道。」
陶谦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告罪道:「草民之过,这一路尽想着自家的茶了,竟忘了诸位大人还未用过茶点!请!快快这边请!」
沈明昭不动声色地望着陶谦那虚伪的告罪神情,没说什麽,抬脚跟了上去,他也有些期待这位陶庄主究竟还有什麽猫腻在前方等着他们。
一路上行至山坡,远处的茶田已如匍匐在脚下的青龙,视野开阔,香气沁人,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忽有琴声潺潺如流水般泻下,众人抬目望去,远处凉亭内有二妙龄女子,坐者背身抚琴,立者面向他们这边,执扇点炉,正在烹茶。
掌固似是回过味来,打趣了一句:「陶庄主好会隐瞒,原来这半山腰上早备下了节目。」
打趣完,掌固却是有些不喜地垂了眼角。
这位随行的掌固是自请跟来的,真真对故土草木有怀恋之情。
他方才还未这位陶庄主不愧是传闻中的江南巨富,以及其对制茶之津津乐道而心生好感,觉得此人身上有别於其馀商贾铜臭之味。可惜如今看来,所谓雅致皆是外在装点,什麽制茶丶爱茶?到头来平康坊那套才是内在实情!
不过,听京城中人说,沈尚书一向对女色敬谢不敏,且看这位陶庄主今日这马屁是否夹拍到了马腿上吧!
他有些愤愤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沈明昭,却见对方面上没太多表情。
「上去看看吧。」沈明昭平淡道。
茶炉沸起白烟,抚琴之人听到身後脚步,嘴角微勾,却身形不动,恍若未觉。面前四格波罗子敞盖大开,一色酸枣糕,一色赤豆酥,一色炸糖糕,一色……
陶谦都惊讶了一瞬,他下意识往边上看,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沈明昭落在盒中那叠烤梨上凝滞的视线。
哪怕隔着半个身位,他都能感受到这位沈大人,此刻强压下去的惊怒。
当然,他自己也是。
陶庄主这辈子大概从没有如此生气过,若是可以的话,他现在甚至想把他那位一时头脑发热,弄不清楚自己是谁了的「小妹」从她的院子里直接揪出来,乾乾脆脆地绑了送给眼前这位大人。
反正,她自己遇上这位沈大人,也早就心乱如麻了。
而沈明昭,他在原地僵立许久,才哑声开口:「何人在此抚琴……转过身来。」
可惜,转过身来的陌生面庞,却令他如遭冷水浇头,无比失望。
雷珍望着眼前俊朗如神祇般的青年官员,神色微怅一瞬,随即便立刻挪开视线,低下头,唯恐自己表情怔忪,在众人跟前失仪。
她虽低着头,实则心内天人交战。
原来这位就是沈大人!
原来这位就是她父亲一心想要她攀附的夫婿!
洪洲城内一直盛赞浮云茶庄陶庄主乃是举世难逢的美男子,她也深以为然。陶郎君除了出身商贾外,面貌简直无可指摘。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站在陶郎君身侧,面容却丝毫不输於对方,又兼之年少有为,若是真能嫁与……
她悄悄地抬起头,却不巧对上了沈明昭望向她的眼神。
雷珍有些疑惑。
是她看错了吗?那一瞬间沈大人眼中闪过的是……失望?
沈明昭回神其实已经很快了,那一瞬间的失望只是巨大落差这下没能遮掩住的真情流露。
但,只这一瞬,却已然被雷珍捕捉到了。
宁不羡曾经私下称赞过,雷珍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姑娘,总能让她想起京中某位不相熟的故交。这两人的共同之处便在於心思敏锐,擅於把握时机,随时调整立场,假旁人之手为自己做嫁衣。
或许是这两年轻松自在的江南生活令宁不羡已然有所懈怠了,故而她此时并未料想到,那意气之举的一碟烤梨,会为她在後来惹出天大的麻烦。
雷珍见那位沈大人在失望之後,面上表情又恢复了淡漠,冲她微点了下头。
她福身行礼,自报家门:「小女雷氏,见过尚书大人。」
「原来姑娘是雷刺史之女。」沈明昭不咸不淡地应了,随後视线凌厉地自陶谦面上一扫而过。
陶谦笑笑,估计在这位沈大人心里,他已然和雷允明狼狈为奸。
毕竟可能知道这烤梨典故的,除开某位此刻龟缩在院中不敢见人的,就只剩下他了。
不过,沈明昭却也只不悦了这麽一下。
接下来,他就好像没事人一般领着众位随行官在亭子中坐了下来,品茶聊天,听着雷珍讲述她那宁不羡教予她的半吊子茶道。<="<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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