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声音微微颤,那是他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紧张。
听着林如海的话,林世学缓缓转过身。他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林如海低着头,不敢抬眼。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林世学淡淡开口“起来吧。”
林如海直起身,抬眼看向这位曾经一直支持他的老祖。
林世学的面容比几年前年轻了不少,眼睛也更加明亮,更加深邃。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如海,目光中既无责备,也无欣喜,只是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如海,你在天浩宗,过得如何?”
一句平淡的问候,让林如海喉咙紧。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过得很好,想说自己在天浩宗备受礼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假话。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还……还好。”
还好?真的还好吗?
他想起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起那些不得不低头陪笑的场合,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对故土的思念。天浩宗待他不薄,可那终究不是他的家。
林世学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如海,当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要私自做主跑去中州?”
听到这话,林如海急忙上前一步,脸色白地辩解道“世学老祖,我也不想!”
“可世文老祖摆明了要夺我这林家家主之位,扶林贤才上位,做这大秦帝国林家的掌舵人,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当年那种情形,世文老祖步步紧逼,我这个家主名存实亡!若我不走,难道要留在大秦,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架空,看着我这一脉就此衰落吗?”
“世学老祖,您当年是最明白我的。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家主之位夺走,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扫地出门吗?”
林世学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带半分温度“说完了?”
“这些年,你手握权柄,步步为营,可曾静下心来,问过自己一句你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你这般行事,真的是为了姑苏林家,还是只为了你那点放不下的权位?”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如海心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中州的繁华灯火,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当初离开大秦,真的是被逼无奈吗?还是说,其实内心深处,他也渴望挣脱家族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这些年在中州,他借助天浩宗的势力,确实站稳了脚跟。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姑苏的老宅,想起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族人,想起林世学老祖当年对他的谆谆教诲。
他告诉自己,等时机成熟了,就回去看看。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他始终没有回去。
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面对林世文老祖失望的眼神,不敢面对那些被他抛下的族人,更不敢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答案。当年离开,固然有被逼迫的成分,可又何尝没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证明离开风梧州他能闯出一片天地,想证明当年老祖们看重的这个家主,不是浪得虚名。
可他证明了吗?
“世学老祖……”
林如海声音哽咽,双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如海……如海惭愧……”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如海……如海当年年轻气盛,不识好歹,辜负了两位老祖的苦心。这些年……这些年……”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