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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第7页)

“老师——”

没有人应。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豆幽光在帐帘掀起之时被风吹得闪烁了那么几下。帐中有一股浓烈的、苦苦的药香。韩泫和阿陵一前一后走进去,只听“丁玲”一声,她们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那么一下后不见了。

阿陵也叫了一声:“兰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韩泫最终在矮桌旁找到了兰纯。兰纯身披一件外袍,右手擎着一支小笔,朱砂自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左手压着一本粮草的账册。

兰纯趴在桌上,垫着一把算盘睡着了。

兰纯的左手边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瓷汤勺几乎完全淹没在深褐色的汤药中,显然刚在有什么人正在搅动汤药,听到有人进来就躲了起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人匆忙间丢掉汤勺发出的声音。

韩泫把脸扭向阿陵,又把手指压在唇上。阿陵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倒退出去。韩泫看到兰纯笔头的朱砂染污了她的手指,想着帮兰纯把笔抽出来。她刚靠近兰纯背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如闪电般蹿了出来,堵在她面前。帐中很暗,看不清这个小不点的表情,只有深潭一般的大眼睛和他手中对准韩泫的刀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风吹动帐顶的帐帘,帘子将天光割碎如珠玉般照在小孩脸上。他的头发很短,只有寸许,紧贴在头皮。他的眼睛极为漂亮,像有浩瀚星辰在其中,糅杂着仇恨与警觉,如面对猎手的小兽般炯炯盯着韩泫。

韩泫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

蓦然看到有人用刀子对准韩泫,阿陵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卫小鸡仔般插到韩泫面前,用身体顶着她的身体往后靠,咤一声:“你是谁!”

小孩子瞳孔一缩,双手抓紧刀柄,将刀抬高到头顶,往前一顶。

韩泫按住阿陵的肩膀,“军营中的孩子,还能是谁。你刚才还在说他。没事的,小孩,我们是老师的朋友。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阿白!”兰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兰纯动作僵硬地从席子上站起来,身上的袍子顺着她的背滑落到地上而浑然不觉,她慢慢朝小孩抬起手臂,走过来。

“阿白,不要没有礼貌,把刀给我!”

阿白闻言垂下脑袋,拖着脚步站到兰纯身后。兰纯夺过阿白手中的刀,抛到桌上。借着桌上烛光,韩泫终于看清那只是一柄裁纸刀。

韩泫急忙说:“你别起来,快坐回去。阿白是个好孩子。他怕我们是坏人要伤害你。他在保护你。是不是阿白?”

阿白没有回答,反而抓住兰纯衣摆,把脸藏到了兰纯身后。

兰纯在阿白搀扶下又坐了回去,她伸手将阿白歪斜的衣领拉正,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她们是阿姐最信任的朋友。去见过王妃。”

阿白朝韩泫走过来,快速点了个头,然后像条鱼般溜出了帐子。

兰纯解释:“别介意,阿白不会说话,年纪又小,任凭是谁,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争,看到父母死在眼前,早吓成了惊弓之鸟。”

韩泫问:“他认字?”

兰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他姓什么叫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我在白沟河畔见到他,阿白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他和我一样,没了所有亲人。我认他做弟弟。就让阿白跟在我身边,可以吗?”

兰纯的眼睛水光盈盈,忐忑不安地挑看韩泫。

“当然可以。老师有人保护是好事!”

韩泫抱膝坐到兰纯身边,拿起药碗,用指甲挑出汤勺,一边给汤药吹气,一边搅动汤勺。阿陵上来帮忙,韩泫立刻避开,“我自己来。”

阿陵拿起掉在地上的外袍,掸掉灰尘,重新披在兰纯身上。她给兰纯打了一盆水。兰纯用帕子沾了水,在脸上细细压一遍,洗脸后又洗净手上朱砂。兰纯用裁纸刀拨亮蜡烛火,重新拿起笔,又开始做账。

韩泫指尖不断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她在灯下凝视兰纯。

兰纯原本一张粉色、饱满、毛茸茸的蜜桃脸变得有棱有角,尤其是下巴削尖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在岁月这双粗粝的铁手无情的磋磨下,她变得苍白、消瘦与黯淡,不断失去的痛苦甚而漂白了她的鬓边。

橙色的灯光下,当年她亲自割下的伤口如一条扭曲的虫爬在脸上。

曾经,不管有没有人在眼前,兰纯总是要蒙一块纱在脸上,挡住她视为丑陋和屈辱的伤疤。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取下了脸上的纱,更揭走了心里的蒙羞布,她不再惧怕于他人盯着她的伤疤看。

在听闻她受伤见到她以前,韩泫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在病床上偷偷掉眼泪的娇气包。可她最后在桌边看到是一个做账到睡着的女账房。

她终是小看了兰纯。兰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启明星般闪耀的存在,也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义无反顾保护一个孩童。娇气爱哭只是兰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骨子里,她的确是出身将门世家的英杰。

兰姐姐太棒了!

“老师b,药已经温了。”

“嗯。等我算好这个再喝。你这次从辽东带来多少兵和马?”

“骑兵两万六千人,近三万匹军马。”

兰纯“嗯”了一声,指尖的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用朱笔勾兑掉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手掌按在算盘上,搁下毛笔,叹了口长气,“两万多个兵,三万匹军马,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粮饷?”

韩泫发现兰纯一直含着胸,料定是她腹部的伤还在作痛。

“等会儿说,先喝药。”韩泫一勺一勺喂兰纯喝完药。

阿陵拧了一把湿巾,让兰纯又擦了一遍脸。

待兰纯咽下一块糖姜,韩泫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饷不够?”

兰纯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重重折了一页,推到韩泫面前,“你看看。拆东墙补西墙,堪堪只够喂饱我们自己的兵士一个春天。你带来那些人,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到秋天,新一茬的麦子和谷米倒是能挨过这个冬天,可春天到秋天之间的夏天要怎么过,我心里没底。”

“我是门外汉,我可看不懂。”韩泫将账本推回,笑着,“这天地下谁都可以心里没底,女诸生不会。我们是姐妹,有话可以直说。”

“我想在北平城郊种燕麦代替谷米,燕麦一年收夏秋两季,可解决部分的缺粮问题。另外缺的我会再做打算,没准哪里省出一抿子也就够了。只是燕麦一向被用来喂马,我怕将士们心里抵触,乱了军心。”

“照你的说法,吃燕麦是权宜之计,只吃一季还不至于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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