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滚动,将这带着苦味的茶咽下去。
徐策缨紧紧盯着朱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来,绕到朱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双臂朝朱霰张开,目光盈盈,“子时快到了,在今天结束前,还能抱抱你吗?”
朱霰站起来。徐策缨未等他上前,就扑进他怀里。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拧着他的衣服,一颗颗泪滑落脸颊,洇湿了朱霰的衣襟。
从无声到有声,从忍耐到释放。徐策缨呜呜哭着。
朱霰想叫她不要哭,可他的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比他眸中光芒更加迅速黯淡下去的是他心里的光。
朱霰滑下去。徐策缨用手臂钩住他,将他扶到桌上。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抽下披风穿到身上,拿起一短一长两柄剑别在腰间,拿起朱漺的人头。她走到帘子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朱霰。
然后,她为自己戴上兜帽,让黑暗吞掉她的面容,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朱霰模糊的视线里。
她关死屋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如果今夜她不能杀了畀畀,那今日便是她活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绝对没有遗憾。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道了别,虽然很不舍,可这糟糕的人生该告一段落了。
其实她早就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她庆幸自己拒绝了其他的可能,陪一些人、重要的人走完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旅程。十年的时间在她看来其实很短暂,但沿途至少有过美好的风景,毕生难忘,念念不忘。
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需要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论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对那个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做决定的那个人——是她,这样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没有错。
徐策缨回到了那间书房,点上一根蜡烛,于灯下等候。
子时到了,一道人影落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捏紧了双剑,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韩泫真相大白。
孤月高悬在夜空,柔白的月光倾泻在青石板上,每一片砖石都反射出清凌凌的光泽。徐策缨踏着这条月华铺就的路,走到畀畀面前。
西番师婆用一块黑皮子将自己从头至脚罩住,遮遮掩掩像是一只见光即死的大老鼠,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缓缓朝徐策缨伸出手。
徐策缨抬起手,当畀畀的手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她的手掌向外一翻,包裹落到地上,绳结松开,腐烂的头颅滚了几周后仰面停住,月光将鼓胀爆裂的眼珠照得越发可怖,死人直直望着天,诡异异常。
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枯瘦如鹰爪的手从黑色皮子里探出,直锁向徐策缨的喉咙。徐策缨的短剑瞬间出鞘,反手一个利落的剑花,剑身发出一道刺眼的寒光,“噗嗤”一声,剑刃削下畀畀的三根手指。
血珠像子弹般射进眼睛。
徐策缨向后一跃,将短剑往空中一掷,以左脚为轴,翻了一个鹞子翻身,左手的长剑同时出鞘,找准角度,用剑身重重击打掉下来的短剑,“乒”一声脆响,短剑化为飞驰的利箭,瞬间钉入畀畀的左肩。
徐策缨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左右手交接,剑身反贴在右手臂上,剑与人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地飞出去,剑丝滑地没入畀畀胸口。
徐策缨向后跳开,想借势拔剑出畀畀的身体,剑却被胸骨卡住,她的身体被反着往前一拽,一个始料未及的错误,就被畀畀抓住反击的机会。畀畀抓住徐策缨的手,重重往下一拽,十根手指瞬间脱臼。
徐策缨忍着剧痛,用手腕卡住剑格,身子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终于将剑拔出来,往旁边一甩。剑旋转着飞出去,深深钉入木头廊柱。
徐策缨的脚一扫,想踢走落在脚边的短剑,却被畀畀抢了先。畀畀用脚尖勾起短剑,往空中一抓,抓住剑柄,直刺向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明白生死在此一招,她瞬间塌陷下肩膀,以血肉之躯正刚利剑,短剑穿透肩胛骨而过。她的肩膀转出一个调转的角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样卡住短剑,迫使剑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徐策缨的手臂紧锁成一个圈,举起来狠狠往下砸,套住畀畀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拽。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畀畀的身体压住徐策缨的身体。徐策缨的脚往畀畀的膝窝一勾,两人瞬时翻了个面。
徐策缨的双臂死死压住畀畀的喉咙,手臂与脖子间的空隙被越收越紧。畀畀如条鱼般扑腾挣扎。徐策缨死不放手,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畀畀的腿抽搐几下,渐渐卸了力气,在徐策缨怀中噗嗤噗嗤喘气,随后断了气。
徐策缨生怕畀畀没有死透,心里默数到五十才松开畀畀。徐策缨晃晃悠悠站起来,抓住没入肩膀的短剑剑柄,咬牙拔出来,丢在一旁。
徐策缨的胸口剧烈起伏,要用上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
她按住肩上的窟窿,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脚腘一软,跌坐在地上。疼痛和疲累如大山般压来,她终于感觉到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般的疼。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刺杀,全凭身体的本能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
徐策缨歇了很短的时间就站起来,拉起死人的腿,缓慢地将人拖到门廊。她将头颅投入水井,将能够证明身份的秦王剑丢在死人身上。
她走回屋中,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泡过酒的绸布盖住死人身体。
蜡烛倾斜过来自她手中坠落,火舌瞬间蹿起来。她往后退,看着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高,这场绚烂的火即将将畀畀与徐策缨彻底带离人世。
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可她真的胜了,从此以后,她便自由了,她想去一个人流浪,换一种活法去看看这个世界。
正当徐策缨转身离开之时,畀畀的皮袄子燃尽了,底下露出一张并不属于畀畀的脸。这张脸苍老了许多,她却还能认出来,这是她在宫苑的第一个夫子。
徐策缨一下子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杀掉宫苑首领不是因为她不怕死的莽劲儿,而是因为来的根本就是不是畀畀!
徐策缨弯下腰,身体颤抖,捂着肚子笑出声。
她的流浪转眼变成了一场大逃亡。
徐策缨迫使自己平复下来,再一次冷静思考,她明白现在不是纠结命运公与不公的时候,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千里奔逃,首先要做的都是离开西安。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与血,捡起长剑,转身奔逃。
在转身的一瞬,她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无比炙热,火光从四面八方浪一般排来。她看到无数身着铠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围住她。这些兵,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见证了刚才她所做的一切。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从人群里跌出来。徐策缨只觉得这人的身影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出她是谁。直到那人抬起眸,冷冰冰的眸子里射出嘲讽的目光,她才认出她。居然是受了重伤的妙乐奴。
妙乐奴一个踉跄跌到地上,却憋着一口气,再次艰难地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