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王爷——”徐策缨看向朱霰与朱泊。
朱霰摇了摇头,“上位曾对我们再三训导,皇子不能私受臣民献女。这件事我不能做。”朱泊立刻道:“我也和四哥一样,帮不了小姑娘。”
福儿的叔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算盘打落的失落,是被当面回绝的羞臊。他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是、是……”
徐策缨看出来了,这个叔父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侄女,户田的事已结束,侄女成了家里一张一日三餐吃饭的口,是个累赘。她断定,他们从江陵县府衙一跨出去,这小女地头上就会被插上麦穗等着被卖。
徐策缨又感觉肚子里的怜悯心在作祟,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福儿面前蹲下,“留在我身边服侍吧。包吃包住,每月发一石米。条件是必须认真习武。能做到这些吗?”福儿激动地点头,眼泪都震落下来。
徐策缨看向叔父,“回头我给你立个契约。”
叔父面膛发红,欢喜溢于言表,“多谢公子!”他假模假样摸了摸福儿的后脑勺,“福儿啊,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服侍公子。”
徐策缨摸着下巴,“福儿这名字太硬。大多数名字里有‘福’的人命格压不住这个‘福’字。我给她改个名字。这里是江陵,就叫阿陵吧。”
朱霰:“”——
徐策缨一行将江陵县的案牍清理干净。随后,赶往荆州各县清查案牍。待所有县清查完毕,已是四个月后。
众人再次回到湘王宫。
朱泊为所有特使举行了饯别宴,并且邀请了靖海侯之女关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关楹的豪爽与果敢在湘王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仅如此,关楹还是个万事通,她曾三次随其父靖海侯出过海,游历过海外诸国,作为大明使臣与海外诸国缔结友谊。
在饯别宴上,关楹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
她说道,沿海的渔民都信奉妈祖,也叫灵妃。有一次他们在海上行船,突然看到海水泛起一大片蓝光,像蓝色的眼泪漂浮在海里,又像点燃了蓝色的海火。那景色美极了。向导告诉他们这是灵妃神火。
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关楹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高贵的身份以及地位,令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连离开封地都不可以。
关楹的话点燃了湘王朱泊的眼睛,他竟然忘了男女大防,一把抓住关楹的手,“我们总要找个机会,一起去看灵妃神火。”
关楹脸一红,甩开朱泊的手,装模作样用帕子擦着,嘴里嘟囔:“一个病秧子。谁要跟你去。”说完,她用余光偷偷看一眼朱泊。朱泊在笑。她也就放心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甜滋滋的——
受命前往全国各地的监生陆续回京。徐策缨一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师。她到宋祭酒面前点了卯。宋祭酒对每一个归来的监生都只说一句话:“乡试在即,考不出来,都给我滚出国子监。”
大概是因为大考在即,为了不让监生分心,国子监取消了骑射课程。徐策缨还是每月逢五、十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她也会借这个机会,拐去一个偏僻的宫殿,在那里替朱霰补习术数一个时辰。
待监生全部回京,景昇帝决定在华盖殿设宴奖赏诸监生。
大家都在传,皇帝是要把每个监生的表现分为三六九等,政绩突出的赐酒赐物,政绩平平的赐一顿美味佳肴,政绩糟糕的拉出去杀头。
大家都吓坏了。
也难怪监生们妄自猜想,把犒赏宴想成鸿门宴,以景昇帝的脾气,实在是阴晴不定。自帝在“胡仕庸谋反案”与“空印案”中杀了几万人,这天底下读书人的心气早就灭了大半。
读书种子有“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垂楚为寻常之辱”之言。曾有一对父子因不愿做官砍掉自己的拇指,此事被帝探知,直接将那对父子砍了头。
因此,监生们一知道自己要吃皇帝家的饭,个个愁眉苦脸。而开宴之日转眼就到眼前。监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华盖殿的玉阶。
大家心里默念孔夫子保佑,让自己完完整整赴宴,全须全尾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男色朱雪时,你
赴宴的监生被分为三个等第。那些在理清案牍中表现突出的监生为甲等,被安排在华盖殿内席面坐上。那些表现平平的监生为乙等,被允许进入华盖殿,在甲等监生后侍立。那些表现欠佳的监生则站在殿外。
徐策缨被分为乙等,偏巧侍立在甲等的徐怀凌与陆谦身后。
她觉得奇怪,她明明在江陵摧毁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势力,且将案牍清理得一丝不苟,公事、民事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湘王的奏请也受到了景昇帝赞赏。怎么她就被分到了乙等,连席面都上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酒宴上,礼部侍郎宣读了景昇帝来年八月重启科举的诏书。
“……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务在经明行修,博通古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其中殿试者,朕将亲策问于庭,观其学识,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也就是说,一个过了乡、会、殿三试的考生最终要接受景昇亲制的策问,由景昇帝当场敲定进士的名次。
徐策缨知道景昇帝事必躬亲,但这样事事抓一手的皇帝还真是古今少有。说是策问定高低,其实就是皇帝看谁顺眼就赐给他功名。
诏书念完,景昇帝又说了几句鼓励监生发奋用功的话。
徐策缨虽站在极不起眼的位置,但也不敢松懈,她时刻注重自己的仪容。御赐宴席规矩实在烦琐,一会儿要跪,一会儿要拜,一会儿又要三呼万岁,加上吃又吃不到,喝又喝不得,一场宴会下来把她累得半死。
待两个时辰后,宴罢散席,徐策缨跟着监生队伍闷头往殿外走。
景昇帝却开了金口玉言:“天德家的……徐策缨留下。”
大冬日里,一阵寒风刮过背脊,冷得徐策缨打了个哆嗦。她赶紧逆着人流走回大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等着聆听天言。
监生们一个个递来同情的目光。徐策缨从余光瞧到徐怀凌面红耳赤,一脸焦急,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若非徐策缨拼命给陆谦使眼色,让他将小竹拉走,今日倒霉的可能就不是她一个“天德家的”了。
监生都走没了,留下一殿的席面和跪在正中低头的徐策缨。
徐策缨跪得一身冷汗,手脚都麻了也没等到景昇帝开口。她悄悄投去一瞥,看到御座之上的景昇帝双眼紧闭,像在生气又像是在打瞌睡。
徐策缨跪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候,景昇帝开口了。
“听说,你在江陵的时候,与燕王形影不离。”
徐策缨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明明办好了差却被归在乙等。她的差事的确远超他人,但在与朱霰亲近这件事上,她逆了龙鳞,越界了。
景昇帝没说“出双入对”就已经给足徐家脸面了。
徐策缨脑子飞转,试图从历年所思所学中挖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出来。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和朱霰就是十二分的亲近。她还在他肩膀上哭了呐。肯定被密探看到了。
“朕还听说,你在千乘寺与燕王同住一间屋子。对人说,你男女通吃。朕听说的实在太多,却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