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也有同感。一朝之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胡仕元身上发生的事不可与常人同语,上位本就在按部就班架空中书省,胡在此时犯案根本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此案是【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究竟是谁所为,是为了何目的,朱霰一时也看不清。
凤阳这潭水越发浑了,才躲过一片乌云,又现山雨欲来之势。
朱霰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和秦却脱不了关系,秦却是彻底陷进去了,他不能不帮秦却一把。毕竟,亲王的肩膀总比按察使的肩膀宽阔。
朱霰道:“秦公,即刻随本王上朝面圣,将此案始末直禀御前。”
秦却热泪盈眶,朝朱霰深深作揖,“谢王爷救老臣阖族!”
朱霰携秦却上午朝,君臣配合,将胡美一案细细禀告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倒是表情淡漠,说:“宰相杀民,罪当偿命。”
中书左丞胡仕元跪下给景昇帝砰砰磕头,口呼好大个“冤枉”。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事关人命,差池不得。胡相闭门思过。秦却老迈,不堪用,着御史台与大理寺堂上官共审此案。”
景昇帝寥寥几句话就把自己亲儿子和亲儿子的右傅从这桩大案中摘出去。景昇帝按下此案,转头又给朱霰下了一道旨,任命朱霰为大宗正院大宗正,吴王朱狘为左宗正,皇长孙朱雄瑛为右宗正,领衔礼部官员,负责十日后的祭祀皇陵事宜。
大宗正院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由皇嗣兼任院中要职。此刻在凤阳的皇子有秦、晋、燕、吴、楚与齐六王,论齿序,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皆为朱霰兄长,朱霰越过二王担任大宗正,由亲弟弟和一个侄子作副手,此举实属有悖伦常。
朱霰接到此旨后并未心存幻想,担任大宗正并不意味着父皇对他青睐有加、委以重任,只是对秦、晋二王使他失去婚事的一种安慰,是无足轻重的补偿而已。接了旨,受了命,免不得要尽心尽力。
此时的凤阳正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朱霰看不清眼下的局势,便想干脆从局里跳出来,从局外人的角度观察凤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随机应变。朱霰以凤山皇陵与於皇寺间隔一个多时辰的马程为由,向景昇帝请旨,要求带着秦切搬到凤山上住一阵子。
景昇帝准了。
朱霰离开於皇寺前,不放心的唯有一人。他派福三保去打听福桂的消息。
福三保回来禀告:“福姑娘一回去就病了,三天三夜没出房门。病好了,她就主动请去皇陵安排后宫女眷谒陵时的居所。皇后准了。福姑娘此刻已经在凤山皇陵。”
朱霰闻言一笑,心想,这丫头懂得避宠,还是这么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新人与旧人皇陵深深。
韩泫打了个喷嚏,用手绢擦鼻子,心中嘀咕是谁在她背后说她坏话。反正不会是景昇帝,从东阁出来,老色鬼政事缠身,一转头就把她抛诸脑后。
但韩泫还是不放心,留在老色鬼出没的地方迟早中招,不如外出暂避。韩泫在号房里装了三天三夜的病,听闻宫里在择选前往皇陵办差的女史,便向马皇后请缨,自请去皇陵安排皇后的祭祀事宜。
三日前,韩泫来到了凤山上的皇陵。
钦天监为皇帝择选谒陵的吉时,就定在六月二十七。届时,景昇帝将领太子、亲王以及文武臣工谒祖。马皇后将领嫔妃、公主等女眷向祖宗磕头。碍于男女大防,皇眷与外臣不得相见,但两批人又需同时同地拜祖,这就需要一个精明能干且有经验的人来安排男女祭祖程序。
负责后宫拜陵的是胡尚仪。韩泫就是跟着胡尚仪及一班女史同来皇陵。胡尚仪始终忌讳韩泫“南苑当差”的经历,没分给韩泫收拾后宫女眷房间、叠被铺床的清闲活,白日叫她睡觉,晚上守享殿火烛。
享殿是帝后同拜祖宗的地方,巍峨雄壮,可纵是红烛千盏,还是那么阴气沉沉。这么一间大的殿,单凭韩泫一个人肯定守不过来,内侍监同样派了两个太监值守。但两太监趁着宫里的管事没到,总偷懒,常常脚底一滑去樗蒲(chūpú一种博戏)。
到头来,享殿中只剩韩泫一个。韩泫盘坐在蒲团上,腿边铺开的有书还有纸墨。长夜漫漫,她靠看书、誊写书的内容与练字消磨时光。但书在这个时代很昂贵,在皇后宫里,女史能看的只有厚厚的《女戒》,韩泫从能弄来的书里勉强挑了本能看的。
铺在韩泫腿侧的书叫《植物纲目》,自那夜韩泫在御前侍奉帝王,听吴王朱狘叙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草本心得”,朱狘转头就让火者给她送来一本由朱狘亲自撰写的《植物纲目》。
韩泫本想从书中查看有无能解她身上蛊毒的线索,但通篇翻下来,朱狘大谈特谈的是在大灾荒年如何食草根饱腹,甚至创了几个“耐饥丸”的方子。按照朱狘所写,荒年不吃麦谷,吃耐饥丸,就饿不死。韩泫看完眼皮一翻,真是饱腹的皇子脚不沾地,脱离人间疾苦已久!
异想天开。
韩泫将朱狘的《植物纲目》合起来丢在一边,抓起笔杆开始写福字的一百种写法。写到第五十个字的时候,她眼前的纸张上投下一个纤细的、活动的黑影。
韩泫仰起头,看到一双沾灰的白鞋底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旁边的房梁上有一只手,指甲被染成青紫色。没一会儿,雪白的瓜子脸从梁后露出来,三抹殷红的胭脂飞翘在眼角,女子的妖异与娇媚淋漓展现。
在这个荒山野岭看到妙乐奴,韩泫倒有些吃惊。
“文殊奴,你倒是清闲,躲到这么个鬼地方,让我好找。”妙乐奴在梁上不停地晃腿,不一会儿,她把脸藏到梁后,不让韩泫看见。
韩泫站起来,绕到能看到妙乐奴脸的地方,道:“即使是输在自己手上,也是残兵败将。败了的人只能躲清闲,等有良谋的人过来分她一口粥。妙乐奴,是要动手了吗?需要我做什么?”
妙乐奴大笑,“文殊奴,我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有向我伏低做小的这一天。看你怎么低声下气,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依你之言,胡仕元的儿子被车倾轧而死。老皇帝把胡仕元禁在宅中,把姓胡的吓得魂飞魄散。胡仕元总算是下定决心起事。”
韩泫眼睛一亮。
妙乐奴垂下冷冰冰的眸,“可你的朱霰,手中兵和权却越来越大。”她叱一声,“文殊奴,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光陪他睡觉了吗?”
韩泫没有理会妙乐奴的嘲讽,“既要动手,在何地,什么时候?”
妙乐奴哼一声:“你有资格知道吗?朱守谦说了,限你在十五日内把朱霰废了。”
十五日内?这么说十五内后就要动手咯。
韩泫重新坐回蒲团,学佛陀结跏趺坐,拈指成花放在两条膝盖上,闭上眼睛坐禅养神。她缓缓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去搞朱霰,只怕是打草惊蛇。”
妙乐奴没作声。
韩泫睁开一只眼睛,“我猜,靖江王是让你将计划告诉我,但你存了私心故意不让我知道。大业未成前,就和自己人钩心斗角,抢功劳,这样的队伍是不可能打胜仗的。等我们赢了,你再争功不迟。我只要解药。一颗我已挣得,是胡美之死致使胡仕元起事的报酬。朱霰之事,能助你杀那么多朱家子孙,我只要三颗。不算多吧?”
妙乐奴将一颗解药抛给韩泫,“三颗解药?你做梦!只给你两颗!”
韩泫嘴角上扬,“两颗就两颗。所以,你们到底在何地何时起事?”
妙乐奴道:“七月十三日,老皇帝将在大武堂看皇子演武。皇子们会带亲卫演兵,除了朱霰的护卫以及他能调动的中都留守卫,都是些乌合之众。胡仕元将在演武之时领军发难。”
韩泫霍然睁开眼睛,目璀如星,“这下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对了,靖江王殿下上次问我,朱霰调中都留守卫到底是在御宝文书到达之前还是之后,此事是谁想知道?或者说,是谁想抓朱霰的小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