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兴自然清楚马文才、刘裕二人如此“善心”的原因,因为刘筠名义上是晋臣。
卧榻之侧的猛虎,危害更甚于遥远的敌人。不将拦路虎除掉,马文才、刘裕谁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对自己人下手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
面对姚兴的看似公平的提议,马文才、刘裕却是默契同意,毕竟此战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实力说话,盟约就是用来背弃的。
初步达成共识之后,三方开始进入下一议题,如何出兵?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会盟之前,各方的文臣武将早已商量了数次,拟定大致计划。
此时,唯一需要做的是,将三份各有主张的计划书,经过重重争论,择取一个平衡点,起草出一份新的作战计划书。
最基础的一条,兵权不混同。谁的兵归谁调遣,粮草问题也是各自解决。显然,大家对彼此没有多少信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为了显示大家是一个联盟,此条款还做出了补充说明,经过两方或多方协商一致,彼此之间可以相互配合。
至于如何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暂且不说,问就是到时候再说。
整个会议,唯一清楚明确的主题就是大家一起围殴刘筠。
姚兴从定阳起兵,兴兵五万,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分北、西两路进攻晋阳。
马文才出三万,由广武将军谯道福、建威将军马玄率领,自弘农郡出发,从水路,沿着黄河,直指兖州滑台,进而再取邺城。
刘裕同样出兵三万,冠军将军檀道济、宁远将军朱龄石等人自彭城起兵,剑指青州东阳,再下燕地河间郡。
总而言之,三方人马水陆并进,从不同的方向围攻刘郁离,逐个击破。
除此之外,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着务实极了,极具实践精神。
三方人马一直以口舌混战的形式从日出东方商讨到夕阳西下,其间除了不同的口水外,再无饮食。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饥肠辘辘。
马文才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只觉得臭烘烘的,不知沾染了多少污渍、口水。打定主意,过了这段时间,身上的衣服、装饰全扔掉。
众人即将散场之时,姚兴忽然说道:“若刘郁离派遣使者前来,不论求和,还是送上战书,我们都要将此人斩杀,如何?”
马文才、刘裕一听就知道姚兴这是防着他们以围剿刘郁离之名,出兵秦国。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古往今来,被斩的来使也不少。马文才、刘裕相视一眼,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刘裕满不在乎,一个使者而已。如此一来,还不用担心有人暗通刘筠,背刺盟友,一举两得。
马文才素来心狠手辣,想着只要来人不是刘郁离本人或是他娘,就是谢道韫来了,照杀不误。
遥望东方,马文才目光悠长,也不知道这里的动静,刘郁离知不知道。
刘郁离当然知道了,且不说这是她和马文才早就定好的计策,况且灵鸢使也不是吃素的。
山的对面,黄河之滨,数名灵鸢使手持千里镜,隐在山林间,多角度,全方位地对此地进行监视。
早在姚兴、马文才、刘裕三人秘密出动后,谢若梅便将汇总来的各方消息上报给刘郁离。
就在三方势力商讨起兵之事时,中山城,刘郁离也有了行动,召集群臣,共商国是。
段元妃将大致的情形说了一遍,群臣愕然,他们预料到刘郁离同各方势力必有一战,但谁也没想到此战来得如此之快。
天下也才平静了不到三年,现如今又要烽烟再起,怎不叫人叹息民生多艰。
段元妃:“虽然名义上,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势力,但灵鸢使传来可靠消息,秦帝暗中也参与了此次结盟。”
闻言,群臣本就忧心忡忡的面容又阴沉数分。如果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众人评估着启国尚有三分胜算,再加上秦国,九死一生。
唯独慕容宝面露喜色,现在的刘郁离与淝水之战后苻坚的处境像极了,群狼环顾,四方皆敌。
当年慕容氏从秦国手中撕下关东,现在他振臂一呼是不是就能收复中山?
慕容宝美到哈喇子快要出来了,他身后的慕容麟翻了一个白眼,想什么美事呢?慕容家能复国是因为他们老爹慕容垂是不败战神,攻城略地不在话下。
时移世易,年近古稀,老爹现在可没了当初复国的狂热之心。就算再次复国成功,一想到继承人废物如慕容宝,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但慕容宝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停地嘿嘿笑着,以至于太过放肆引来众人的围观。
距离慕容宝很近的慕容垂眼眸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老迈模样,好像什么也没注意到。
慕容麟同情地瞥了一眼慕容宝一眼,蠢货,再这么下去,老爹都快要忍不住弃卒保车了。
慕容麟不知道的是,不是快要,而是已经。为了慕容宝一众子女的性命,慕容垂已经打定主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一个人足够愚蠢的时候,就连他的敌人对他都会抱以同情。
贺兰君以及几位在朝中任职的拓跋氏怜悯地看了一眼慕容垂,目光之刺眼,慕容垂闭着眼睛,脸皮却火辣辣的红。
如此小插曲,高坐上首的刘郁离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过问的心思,转而环顾一周,看向群臣,“情况大家已经清楚了,想要求和的自动出列。”
矫情镇物如谢道韫、慕容垂、朱序自然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性情如贺兰君、梁山伯、祝英台等人一笑而过。
谢道盈低着头陷入沉思,臭小子胆肥了,还是发疯了?又或是狼狈为奸?想到此处,偷觑了上首之人一眼,很遗憾完全看不出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刘郁离独裁至此,直接跳过了常规流程,不给大家各自发表意见的机会。
有人摆出一副直言进谏的模样,“不管如何,先礼后兵,总要派遣使者交互一二。”他也不想求和,但敌众我寡,没有胜算,打起来,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刘郁离指着门口,“爱卿现在可以出去交互了,求和派一起跟上,相互照应着,省得找不清地方。”看来她当初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有些人早就忘了参合陂,拓跋珪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此话一出,群臣默然,无人敢接。金殿之中,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