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陶渊明现在躺在那间草屋里,
窗外是园田居的田埂和山坡。
秋天的风正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听见那些声响。
也许他还在喝酒。
也许酒盏就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旁边搁着那架无弦琴。
他的手指搭在琴面上,做着那个无声的拨弦动作。
他的手指在琴面上走着,
起手在琴额,按弦在琴腰,滑移过琴尾,收势在雁足。
那首没有声音的曲子他一直记得。
他记得怎么走、怎么拨、怎么收。
他拨完了之后把手搁在琴面上,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手搭在琴面上,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
那根横梁是我修的。
我在上面嵌了一截新木料,
敲了三下,拿砂纸蹭平了。
他躺在底下看着它,不知道它是我修的。
但他在底下看着它的时候,它不会塌。
张卫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亮亮的。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他写了自己的祭文。
他写完了之后会把它收起来,
搁在书匣里。
也许他会让人在他死后念一遍。
也许不会。
他写了挽歌诗,
写自己死后的事情,
亲戚们来哭,朋友们来送,他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写这些的时候是笑着写的。
他把自己看透了,然后笑了。
他年轻时候写猛志逸四海的时候没有笑。
他老了以后写人生实难的时候笑了。
他笑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两句话是一个人。
逸四海的猛志最后落在了人生实难的感叹上。
他不后悔。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柴桑到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