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周子衡离开,孟元直紧张起来。
“公爷,周兄他……”
“放心。”
林川打断他。
这场青霞书院的问难大会,对于他也好,新政也罢,其实没有多大影响。
格物之学是不是圣学,可不是一场辩经能辩出结果的。
再说了,他本来也不在意什么圣学不圣学的。
书生惯喜纸上谈兵,可他更在意的,是运河上没日没夜转运的漕粮,是各县衙门里拨得噼啪作响的算盘,是秋收时佃户手里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那几斗粮。
道理赢一百场,不如让百姓多收一成粮。
之所以放周子衡去,是因为他落了榜。
杏榜三百人,无他寸毫立锥之地。
这些日子在华夏学堂,韩长卿名动满城,孟元直的策论被先生们拿去当了范本,唯独周子衡,一天比一天沉默。
而在华夏学堂见过几次,林川也越来越了解这个周子衡。
他出身益州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任知州,族中占田万亩,自幼锦衣玉食,延请的名师能从城里排到乡下去。
论经义辞章的底子,三人之中,他其实最厚。
只是这厚底子,先前全喂了八股。
比起韩长卿的狂、孟元直的拙,周子衡还有一样本事,是被他自己埋没了半生的——
辩才。
舌灿莲花,引经据典,锋锐不在韩长卿之下。
当年在益州书院,他一张嘴辩得同窗无人敢接话,人送诨号“周铁嘴”。
只是他自己嫌那市井绰号有辱斯文,从不许人当面提。
这样的人闷在学堂,屈才了。
让他去会一会那帮大儒,兴许会有意外之喜。
至于赢……
不会的。
那帮大儒最擅长偷换概念、断章取义;最擅长以师门名望压人,一个人辩不过,便师徒齐上、同门围攻;讲理讲不过,便祭出“离经叛道”四个字的大帽子,把人钉死在德行上,再无翻身之日。
他们辩了几百年,杀人诛心,从不用刀。
周子衡头一回登这种大坛,能接住一两轮不败,已是难得。
不过——
林川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一勾。
输,也是一种历练。
……
青霞书院内外,人山人海。
周子衡走向坛下。
他并未登坛,止步于坛阶三步之外,深深一揖。
“晚生周子衡,请教横云先生。”
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由近及远,一圈圈荡开。
“是他!和韩长卿一起的!”
“他不是落榜了吗?”
“嘘……”
台上,陆鸣渊拱手回礼:“周相公请讲。”
“先生方才言道,人心不可格,数理终将沦为虎狼利器。”
周子衡起初声音还有些紧,说到一半,慢慢稳了起来。
“晚生先应下此言——”
“人心,确实无法穷尽格辨。”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顾门弟子也皆是一怔,原以为这人要强行硬顶,没想到开口先认。
坛侧高座上,顾濂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鸣渊眉头一挑:“哦?那相公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