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天也放晴了。
纸人天不亮就把巡察使的礼服熨平了,一边伺候陈浩云穿衣,一边絮絮叨叨:主子,今日不比往日。往日您进殿是查别人的账,今日殿上议的是您的功——查账的成了被念的,满殿的眼睛都得换一副戴法。
换什么戴法?
原来拿您当刀看,今日起,得拿您当个人物看了。纸人替他系好玉带,退后半步端详,刀好用就行,人物嘛——就得掂量掂量,是拉拢,是提防,还是趁早除了。
陈浩云失笑,拿指节敲了敲它的纸脑壳。
出门,五十缇骑亲兵早已列队在院。魏瘸子今日特意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杆挺得笔直,见陈浩云出来,哑着嗓子一声喝:列队——送大人赴议!
五十双靴子砸在地上,一个声。
出院门,上街。雨后的厅城像被人拿清水洗过一遍,云砖湿漉漉地反着光,檐角的小水龙还在一条一条往下跳。街上的人流明显比往日稠——不是赶早市的,是来看他的。
来了来了,白衣服的那个就是!
北府旗!碑在界在就是他手底下的兵喊出来的!
茶楼的窗口扒满了脑袋,说书的先生干脆把摊子支到了街角,醒木一拍:列位!话说那界渊以北,沉星湖畔,青灰大潮翻天而起——讲到半截看见正主儿打马过街,老先生一激动,醒木都拍飞了。
陈浩云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
老先生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魏瘸子在旁边低声道:主上,昨日赌坊的盘口又翻了——如今赌您封到哪一级的注,押的占了三成。
三成?陈浩云挑眉,厅城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您,魏瘸子嘿嘿一笑,是叫您的盘口坑怕了,学乖了。
——
明法殿在山腹里。
九根黑石柱撑着穹顶,柱上盘着镇殿的骨蛟,蛟目是九颗冷光石,把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陈浩云进殿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长老院九位列北,厅主列东,厅务司、刑名司列东南,军中几位悍将列西,右副厅主的位子空着,空得刺眼。
他的位子,还是殿心。
孤零零一张案,立在正当中。上回站这儿,是当场陈账,四宗罪绞索往别人脖子上套;这回站这儿,轮到满殿的人掂量他了。
人到齐了。首席长老睁开眼,声音苍老平缓,今日厅议,只有一桩事——界渊巡检、巡察总监副职陈浩云,守碑之战的封赏。长老院先议。
坐在长老院第三位的老者出列,明远长老。上回弹劾他私蓄外兵的就是这位。
陈副职守碑之功,长老院不否认。明远长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只是封赏之事,老朽有三虑。”
“一虑,界外之战,蛮荒之地,蛮勇之功,与厅城之功,不好同日而语;二虑,守碑一战胜则胜矣,折损过百,伤营近半,惨胜也——惨胜若得厚赏,日后诸将效之,谁还肯用谋略?三虑——
他掀起眼皮。
北府新立,地跨百里,拥兵七营,岁入未知。赏,可以。赏完了,这北府算厅城的,还是算他陈浩云的?此虑不厘清,赏得越厚,祸根越深。
殿里静下来。这三虑,句句软刀子——头两刀砍功,第三刀,直接把往上引。
西列,军中那边先坐不住了。
放屁。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军驿监的黑脸队长,列席末位,此刻正黑着一张脸站起来:明远长老,末位有句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厅主淡淡道。
惨胜?黑脸队长一拍胸脯,拍得自己肋骨梆梆响,换列位长老去守,守一个时辰,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我告诉你什么叫惨胜——惨胜是活着的人给死了的人挣脸面!这样的主官,厅城里再找一个出来,我当场把这身皮扒了!
满殿愕然。军驿监的官不大,可这番糙话砸下来,砸得长老院席上几位长老脸色发青。
粗鄙。明远长老冷哼。
粗鄙的话,说的是不粗鄙的理。西列首位,军中那位资格最老的悍将开了口,慢悠悠的,老夫的帐下,如今夜夜有兵抱着刀睡觉,刀上刻四个字——碑在界在
殿里的风向,眼见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