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风谷打完的第三天,地界才发现,这一仗捅的篓子有多大。
头一个报上来的是水獭。它照旧贴地皮听更漏,听着听着,浑身的水毛全炸了——封井底下那位的一日两次呼吸,乱了。
不是快,也不是慢,是没点儿了。像一锅一直温吞吞煮着的水,忽然有人在底下猛添了一把柴。
紧跟着,沉星湖沿线的狼骑回报:湖水,在涨。
那口死黑的、万年来纹丝不动的湖,如今一夜间涨出岸三尺。岸边的银白月露草,一片一片地被黑水漫过,弯着腰,像在给什么行大礼。
断料了。中军帐里,玫九的铁算盘珠子一停,乱风谷是外灶,灶一砸,新料就断了。锅里那位——饿着,或者说,急了。
月供呢?魏瘸子问,丹房的药人不是还在喂吗?
丹房的月供,是让它的。陈浩云盯着沙盘上那口湖,乱风谷的活人,是让它的。咱们断的不是饭,是它的指望——它攒了三百年的指望。
灶君临去那句狂笑,此刻在每个人耳朵里重新响了一遍:东天要动了,它要醒了。
军议。陈浩云起身,从今日起,全营备战。
备战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收摊子。
黑风城降了。
其实谈不上降——主帅二进宫,五千正兵三去其二,黑帆折了,黑风原的乱风谷又破了,这座在界外横了三百年的城,一夜之间断了脊梁。
来开城的是黑风部的几个老族老,抬着部印的匣子,在界碑外跪了半日。
陈浩云的条件,三条:黑风部散部为散户,往后没有黑风部,只有黑风原上的百姓;黑风原七条矿脉,按矿档章程重新开档,地界代管三百年,完税两成,原部民优先;黑屠——留在界外,为质,哪天借人账清了,哪天放。
族老们磕头如捣蒜。他们原以为要灭族。
只有一桩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城那天,黑风城的百姓没有哭,家家户户端着碗站在街边——碗里是盐。
黑风部抽走三成盐税抽了三百年,如今盐价一天跌了八成,街边有个老婆婆舀起一勺盐往天上撒,说是给死在被走路上的儿子尝尝。
同一片天底下,药卒营的救治还在继续。
一千零三十七个人,涤魂汤灌下去,九成褪了绿火,剩下的那一成,是年头太久的——百年以上的老药卒,魂散得太狠,汤药只能保住他们的命,人,回不来了。
这一成,一百多个,被单独安置在石林边上的新营里。
岩翁每日去坐,说这些孩子的魂,散在地脉里了,石林替他们收着,往后一辈一辈地喊。
备战前,全营在界碑底下立了一坛酒。
不是祭旗——这地界不兴那个。
是。三条界规的石碑,字口里的红漆风吹日晒淡了,各部来人排着队,一人一笔,把碑上的字重新描红。
救回来的药卒营派了代表,是个绿火褪干净的老汉子,握笔的手抖了半天,一笔地界之内,不许抢,描得比谁都端正。
描完碑,老汉子把笔一搁,转身对身后的青壮们吼了一嗓子:碑是咱们的了!往后天塌下来,也是咱们自己顶着!
四百个自愿留下的青壮,就这么入了伍。名册入档那天,玫九在档册扉页添了一行小字:此营不详问来路,只问去处。
行伍里有人给新营起了个诨名,叫回来营。这名字没人批准,自己就叫开了,叫得比正名还响。
岩山如今能坐起来了。涤魂汤喂到第九日,他眼里的灰色亮了几分,岩大凑过去的时候,他喉咙里滚出两个石头磨石头的音节:
阿……大……
岩大当场就跪了,三千斤的石头人,哭得整条地脉都在打颤。
收摊子收到第七天,界碑外的格局彻底变了。
五十里地界扩到了一百二十里——不是陈浩云去占的,是黑风原的散户、各部的小部落,拖家带口,自己迁进来挂档的。
规矩地界四个字,如今从界渊口一直响到沉星湖边。
玫九的账房连夜扩编,新开的分号一直挂到了黑风城旧址——那地方如今改了名,叫。
摊子越大,东天那道线,就越清晰。
那道拿尺子画出来的长线,如今不用夜观天象也看得见了。白日里,东边的天总比西边亮得早一炷香,亮得发青;入夜,那道线横在天幕上,云不敢过,风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