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天,一晃而过。
月圆前夜,中军帐封帐,五张熟面孔——陈浩云、大影、老鬼头、大狐狸、水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跟上回不同,这一回每个人的行囊里都多塞了三样:养魂丹两瓶,应急;回春散一瓶,救命。
还有一块青黑的碎砖——战堡库房里撬的,跟湖底城同色,万一被人堵在哪个角落,就说自己是城里长出来的。
规矩不变。陈浩云把腰牌挂上腰间,一炷香,进,看,拿。只是这一回——看的不是架子上的,是北墙里的。
出发前,魏瘸子往每个人怀里塞了三张新符,锅底灰画的,画得一塌糊涂。
镇山符,老缇骑面不改色,上回你们下湖,俺在井口蹲了一夜,琢磨出来的新款——专镇水底下的东西
没人拆穿他。符纸揣进怀里,倒是头狼堵在营门口,西北腔闷闷的:又……不带俺。
你留着看家。陈浩云揉了揉那颗大脑袋,家里这几千号人,比湖底下金贵。
子时,湖开。
骨白哨声、墨色漩涡、青黑的城浮出水面下三尺——一切都跟上回一模一样,熟门熟路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影裹着全队贴水而进,缀在黑袍队伍末尾。这一回的队伍,比上回长:十二个黑袍变成了十六个,押着的迷魂人,一百变成了二百。
水獭在影子里抖了一下。
陈浩云按住它,眼神沉得像井水:料加了倍,锅里那位的口粮,涨了。
进城,拐巷,丹房的石门缝里都透着忙乱——四个药人全在院里,藤编的臂膀抱着一只只丹瓶,来来往往。
丹房北墙,九道骨白封条,今夜揭了三道。
月供之夜,丹柜要开。
大影把全队渗进丹房屋脊的阴影里,往下看——这位置是老鬼头挑的,无息压到极处,连药人的草木清气都探不到。
为首的药人颤颤巍巍开了丹柜。
柜里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九层抽屉。
药人拉开第三层,数出一百只丹瓶,丹色暗红,封泥上的展翅鸟比架子上的多一道爪痕。
它把丹瓶一只一只码进一只骨白的筐里,码完,四个药人抬着筐,走向丹房后堂。
后堂正中,是一口井。
不是下矿的那种井——井口三尺方圆,青黑砖砌到腰高,井沿上凿着九个凹槽,恰好对应九道封条的纹路。
药人们把骨筐系上一根骨白的绳,绳的一头,缓缓地、缓缓地,沉进井里。
井很深。绳放了很久。
屋脊阴影里,水獭的千耳贴着梁木,忽然绷成了一条直线——它听见了井底的声音。
不是水声。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一下一下的闷响,像碾盘在磨什么东西,又像一颗大得没边的心脏在跳。
更要命的是那个节奏。
一日两次,准时如更漏——跟自家封井底下那位沉睡的呼吸,严丝合缝,同一个点儿。
水獭把耳朵死死抿住,再不敢听。
这个发现它直到回营才敢说出口,说出口的时候,中军帐里所有人的后背都爬了一层白毛汗——封井底下的大东西,和湖底锅里煮着的这位,共着一个更漏。
这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没人敢往下想。
然后,绳,绷直了。
底下有什么东西,接住了筐。
一息,两息。绳子松了。药人往上收绳,收上来的骨筐里,丹瓶没了,整整齐齐码回来的,是一百只空瓶——瓶底压着一张皮纸。
为首的药人拿起皮纸,凑到眼前看了看,藤编的脸扭出一个像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把皮纸小心地收进怀里。
收条。月供还有收条。
皮纸展开的那一瞬,大狐狸的附影贴着梁缝瞟到了一眼——皮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
不是印泥盖的印,是咬出来的印,齿痕细密,一圈一圈,像某种长满细牙的东西,隔着深深的井水,在收条上,亲了一口。
屋脊上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老鬼头的嘴无声地张了张,用口型说:这他娘的是个衙门啊。
不是衙门。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屋脊阴影外响起。
五个人浑身的汗毛齐齐倒竖——为首的药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屋脊下,仰着那张藤蔓编的脸,直直着大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