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陈浩云启程回厅城。十八日晌午,车队进城。
厅城落了入冬头一场大雪,满城挂红,年味儿从每一条街巷里往外冒。
碾冰的骨车在街上跑,洒盐的小吏沿途撒融雪的灵盐,商号的伙计站在凳子上挂灯笼,茶楼里说书人的醒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脆响。
车队过功德堂前的大街,魏瘸子指着墙上贴的发落榜,咧嘴直乐——那榜单贴了三个月了,纸都褪了色,还有人在底下围着看。
主上,您这名儿,怕是要在这墙上挂到明年开春喽。
挂就挂吧。陈浩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反正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
街两边的议论声,隔着车帘往他耳朵里钻。
——看见没,陈字旗!巡察使回城过年来了!
啧啧,人家今年这个年,过得肥啊。六十万晶骨打底,听说在北边又发了大财,什么晶,指甲盖大一块顶十块晶骨……
财是小事。你没听说?白羽家在界渊口扎营挑衅,三道文书叫人家顶回去,六十个死士夜里摸过去,一个没回来!呈报上一个白字都没提——这才是狠人呐。
小声点!白羽家的眼线满街都是……
陈浩云在车里听着,嘴角翘了翘,没睁眼。玫九在旁小声道:主上,要不要属下……
不用。他摆摆手,让他们说。满城都在说的时候,谁说什么,就不重要了。
白玉楼的年宴,摆在顶层的暖阁里。
阁中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龙厅长坐主位,颖儿诡和嫣然诡一左一右,陈浩云的位子摆在下手。
桌上没摆山珍海味——四样小菜,一壶烫得滚热的老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瓜,跟寻常百姓家的年饭没什么两样。
阁子四角烧着炭盆,窗纸上透着外头的雪光。伺候的老仆烫好酒就退下楼去了,顶层的门一掩,阁里只剩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这排场,说出去都没人信——白骨厅最有分量的四个人,年夜饭吃得比城南的脚夫还素。
可陈浩云一坐下就明白了:在这座楼里,菜越素,事越重;今夜这四个座位,是厅城里多少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位子。
龙厅长亲自提壶,今夜没有厅主,没有总监,没有巡察。就四个人,吃顿年饭。
他给四个人都满上,先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说了句闲话:这酒是老矿区的土烧。去年你孝敬楼里的那两坛,本座留到了今夜。
陈浩云端盏的手顿了一下。
老矿区的土烧,最便宜的那种,矿洞里驱寒的东西。他去年随手孝敬的两坛,厅座留了一年,留到今夜才开。
厅座……
龙厅长抬了抬下巴,味儿糙,暖身子。
一盏土烧下肚,喉咙里烧起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陈浩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笑了——妈的,还是这个味儿。
酒过三巡,颖儿诡拿筷子敲了敲碟沿:小子,述职吧。北边的事——挑能讲的讲。
陈浩云放下筷子。
能讲的,他都讲了。界渊口的守军、空库、领刀;啸月部的流寇、影域、纸人压阵——讲到纸人一巴掌拍飞头狼,嫣然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睁圆了;讲渊晶,讲龙骸滩,讲瘴气一夜退三十里,讲滩上那一百七十四具巨骸——
讲到界外的种种凶险,嫣然诡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听到瘴气看久了会把人勾进去那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掐出几道印子。
陈浩云察觉了,不动声色地把凶险处都往轻里带,往滑稽里讲——讲魏瘸子被骸晶耗子咬穿护腕,讲得满阁都笑。
嫣然诡也笑了,笑完,低声道:你总是这样,凶险的话一句不讲。
讲了也是白担一份心。陈浩云笑道,再说,真没多凶险。
撒谎。她瞪他一眼,到底没拆穿。
讲到滩中央那具跪着的龙骸时,他停了停,拣着分寸说:骸骨暗金色,骨面有鳞纹,跪了三千年。属下没让人动它。
暖阁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