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厅主不设了的风声,在厅城上空飘了七天,第八天,落了锤。
这七天里,白玉楼的门槛换过一次——不是修,是被踩秃噜了门槛石,工部司连夜换的新条石。
军中三位悍将的荐书摆了一案头;长老院老成派请出了两位退隐的老大人说情;连八大商会的会首都联名上了举荐禀帖,推荐的却是他们自己养的清客。
人人都知道椅子在那儿,人人都想把自己的屁股往椅子边上凑一凑。
第八天,厅议开在明法殿。龙厅长就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副厅主一位,不设了。
第二句,改设巡察总监一员,总揽全厅巡察监察——由老长卿挂任。
第三句,巡察总监之下设副职,协理十三处巡察。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殿门边上按刀而立的那个人身上,陈浩云,任巡察总监副职。
满殿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老长卿是什么人?厅中硕果仅存的老前辈,须眉皆白,资历老得连长老院九老见了都要执晚辈礼——这样的老成持重者挂职总监,谁都挑不出错,也谁都知道,老长卿挂的是名,办差的是副职。
副职是陈浩云。
殿中多少目光刷地钉过来:羡慕的,眼红的,掂量的,还有几道阴恻恻的,藏在人堆后头。
军中那几位递了荐书的悍将,脸色当场就灰了一层——荐书白递了,副厅主的椅子连影子都没了,凭空多出来一个巡察总监,实打实的权柄,落在那个老矿区爬上来的青级手里。
有人不服。长老院一位老成派出列:厅座,陈巡察功高,只是资历尚浅,十三处巡察总揽在手,怕……
怕年轻人摔跟头?龙厅长打断他,慢条斯理,摔跟头是好事。台阶要一级一级踩,踩空一级,比一步登天摔下来,疼得轻。
老成派还想再言,龙厅长已经起身:散了。
任命就这么定了。快得连反对的章程都来不及走。
真正的好戏,在三天后的分派会上。
巡察总监署名下,十三处巡察区,副职协理,先得把辖区分了。分派会开在总监署正堂,十三处的图册在墙上挂了一排,到会的巡察办事员、各区候任的属官,挤了一屋子。
抢,是从第一处开始的。
城南织云坊,烟柳繁华地,厘金充足——属下愿往!
城西灵泉司,泉眼三十六口,油水……咳,差事繁重,属下勉为其难!
城东漕运区!属下熟水性!
一处一处,抢得热火朝天。富庶的区,三五个办事员抢一个;清苦些的,也有资历浅的捏着鼻子认了。
抢得凶的时候,两位老办事员为了漕运区差点当场揪领子,一个说自己三辈人在漕运当差,一个说自己水性好得能摸清水底的螃蟹洞,最后靠抓阄才了结。
还有个机灵鬼,抢前先把每处图册底下的小字批注都背了下来,哪处厘金几成、哪处矿产几何,张口就来,抢得又准又狠——满屋子恨得牙痒,又不得不服。
老长卿坐在上首,眯着眼打盹,一概不置一词——老人家挂职第一天就摸透了规矩:分派这碗水,让年轻人自己抢去,抢完了,剩下的那个,才是要费心安排的。
图册一处一处摘了牌。抢到的人眉开眼笑,没抢到的唉声叹气。
两个时辰后,墙上只剩最后一处图册,孤零零挂着,无人问津。
图册上画的是一道横贯天地的大裂谷,黑黢黢的谷口外翻着七彩的雾气。图册下四个大字:
界渊巡检。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方才抢得脸红脖子粗的办事员们,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看那图册,仿佛多看一眼,那地方就会从图上伸出一只手把人拽进去。
图册边上还贴着前任巡检留下来的几行小注,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颠簸里写的:罡风季,帐外不可解手,解手须结队,队须带刀。
瘴起时七彩,好看,莫看,看久了走不动道。界外夜里有哭声,勿应,勿问,勿出帐。——三条小注,三个,满屋子看的人后脖颈发凉。
界渊巡检——巡察界渊一线三百里,外加查看界外动静。
听着是巡察,实际是把人扔到厅城最北边那条天堑边上,风大,瘴毒,三年换一任,换下来的没一个不是脱了层皮的。
油水?那鬼地方连耗子都是空的。功劳?守住了是本分,守不住是死罪。
上一任巡检卸任那天,逢人就敬酒,说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喝多了抱着廊柱哭,哭得柱子上的灯笼都晃。
冷场了足足十息。
这处——堂下忽然有人起身,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