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钟声还没落尽,抓捕令已经下了。
龙厅长就一句话:名单在金算锁里锁了三个月,今夜,开锁。
于是这一夜,厅城无人入睡。
缇骑四出。巡察署五十缇骑倾巢而出,厅务司调来的三百缇骑在城外候命,刑名司的封条一车一车往外拉。
九影的影卫散成九路,先一步贴上了各处的门窗——名单上的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明处的缇骑踹门的时候,暗处的影子已经先把后窗封死了。
头一家,右副厅主府户房。户房司书睡得正沉,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喊本官是副厅主府的人——缇骑把厅议的殿录往他脸前一杵,他不喊了,腿一软,是被架上车的。
第二家,府内卫。内卫都头倒是硬气,翻墙要跑,墙头上蹲着的纸人冲他笑了笑。
后来据缇骑的笔录,都头看见那两团红晕的时候,自己乖乖从墙上下来了,说纸爷在上,小的不跑了。
缇骑问他怎么不跑了,都头哭丧着脸:跑?墙头上那位冲我笑的时候,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在军里混了三十年,命悬一线的滋味我熟,方才就是那滋味。
广源号,连夜查封。大掌柜被带走的时候,账房里七口大柜齐齐上锁,钥匙在玫九手里——不,钥匙早就不重要了,金算锁里的账,比柜子里的真。
临渊关的验关使、南泽盐道的巡道、库部司的两个主事、长老院外院的三名听差……名单一夜勾下去四十七个名字。
有哭着认罪的,有连夜烧信的,烧信的刚点着火折子,窗纸上映出一条影子,影子比了个的手势——九影的影卫连信灰都给他留着,灰也要。
验关使是在城门的班房里被拿住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
这位在关上验了十九年货的老吏,看见缇骑进门,第一句话是:各位,容我把饼吃完,这半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夜夜梦见你们来。饼吃完了,他伸出手,自己把镣铐戴上了。
库部司的两个主事,一个在书房悬了梁——被影卫从房梁上拎下来的,绳子刚挂上。
一个跪在祠堂里给祖宗牌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缇骑进门时,他回头惨笑:我库部司上下三代,清清白白的门第,到我手里,成了人家账上的一个数……话没说完,人瘫了。
最难拿的是南泽盐道的巡道。这位不在厅城,人在盐道上,手下有一队私养的好手。
刑名司的缇骑在盐道渡口设卡,他仗着船快水熟,连夜闯卡,船行至中流,整条船的影子忽然了过来——船影立起,把整船人兜头罩住,按进了渡口的泥滩里。一船十二人,捆螃蟹似的捆了一串。
四更天,抓捕撞上了硬茬。
右副厅主府西跨院,供着一位供奉,人称赤练翁,红级,据说是右副厅主三十年前从界渊边上请回来的,一甲子没在厅城露过面。缇骑围了西跨院,刚要破门,门自己开了。
赤练翁赤发虬髯,往门口一站,浑身的火气腾起三丈高,院墙外的老槐树轰地自燃,半边夜空烧得通红:哪个敢拿老夫?!
红级一怒,半条街的瓦片都在嗡鸣。火气如潮水般漫过屋脊,所过之处,瓦当爆裂,砖缝里的陈灰尽数燃起,半条街霎时成了一条火街。
缇骑的队列被火气逼得连退三步,前排的盾牌烫得发红,盾面上的符纹一张接一张地烧穿。
结寒阵!魏瘸子嘶声吼。
后排二十名骨兵齐齐顿步,骨白的寒气从甲缝里喷涌而出,在长街当中凝成一堵三丈高的冰墙。
火潮撞上冰墙,轰的一声闷响,漫天白雾炸开,雾气里火红与骨白两色绞成一团,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又一寸一寸重新冻起——寒与热在长街当中拉锯,脚下的青石板先被烧酥,再被冻裂,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拿下。街对面,陈浩云只说了两个字。
九影先动。九条影子从四面八方同时立起,合拢成一座影牢,当头罩下——影墙与火气相撞,半边天红,半边天黑,红黑交界之处,空气发出布匹撕裂般的锐响。
赤练翁双掌一翻,两条赤练般的火蟒脱手而出,盘空一绞,影牢被烧出两个窟窿,窟窿里漏出的火光把三条街照得白昼一般。
小辈!就凭影子也想困老夫?!赤练翁狂笑,双掌连拍,火蟒由二化四,由四化八,八条火蟒在影牢里横冲直撞,影墙一重一重地烧穿。
他脚下也没闲着,一跺脚,西跨院的地面轰然塌陷,地火从裂缝里喷出来,火借地势,整个院心化作一座翻腾的火池——这是要借着红级的全力,把三条街连同缇骑一起烧穿,拼个鱼死网破。
火光里,缇骑的冰墙终于塌了。前排的缇骑被气浪掀翻,滚出去十几丈。
就在这时,八条火蟒的头顶,一双手,惨白的,轻飘飘地按了下来。
纸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西跨院的房脊上,一身纸衣在火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的红晕还是那么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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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按下蟒头,往下一按——八条火蟒,连同那位红级的赤练翁,连人带蟒,被按回了院心里,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