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不敢守夜的侍女和巡防侍卫在殿外檐下站了一宿,望见火苗无声消逝,不知那是烛尽灯熄,还是寒气扑杀。北港口的驻军传回消息,江面迷蒙不清,昨夜未通渡航。今日永清,不早朝。小河夜晚将宁佳与塞进回文殿,叮嘱她无事不必出大门,没再回来。宁佳与心跳得厉害,不得不服了一颗安神丸,的确就枕安睡,却意外醒在天亮之前。“小河姐姐?你回来了吗?”侍女闻声推门而入,道:“河大人和涣校尉都不在,姑娘是要起了吗?”宁佳与默然少顷,道:“什么时辰了?”“卯初二刻,还早。姑娘不再睡会吗?”其实不早,以往这个时候,宁佳与已经和月王跑完马坐下用早膳了。眼下月王没动静,几位大人更没影,不消侍女多说就很能表明形势。这高门朱墙,宁佳与实在想出也能出去,但愈近漩涡,其状态及趋向才愈容易看清。至于个人安危,鲜少在宁佳与的权衡范围内。如今,做些可以做的,随机应变,便是她私以为最适宜自己的对策。宁佳与抻开手臂,松快道:“不睡了,洗漱传膳罢!”金盆撤走,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巾,边擦手边看一碟碟布上的早膳,忽然道:“没有云糕吗?”侍女被问得一愣,因为宁佳与有任何想吃的东西皆会预先交代,从不挑剔宫中准备的膳食。“有,有。姑娘且用着,我这就吩咐小厨房——”“不不不。上回闻人阿哥送了济江斋的新云糕来,”宁佳与正色道,“我喜欢那个。”“这”宁佳与一身束衣,沿桌就坐,笑道:“这么早,就是济江斋,也不至于爆满罢?既不是苦于供不应求,莫非姐姐是担心我趁机逃跑了?”“不是的,那我托人跑一趟。”侍女为难道,“只是要请姑娘久等了。”“无碍。对了,”宁佳与欣然点头,自床柜中取出一份包裹,“我给阿哥画了几张纹样图纸,托人一并送去罢,有劳姐姐。”殿外阑风伏雨,急喧竹枝。窗扉半开,宁佳与远观侍女打着伞从殿门开的狭缝与外头交流,心下忖量——昨晚那事,没幽禁她的理由。侍女如此,大抵是宫中正乱,除了巡防,最好谁都不要外出走动。“不若姐姐陪我一起用?来,”宁佳与对着折回屋内的侍女道,“坐。”“这不合规矩。”侍女委婉摆手,“咱们永清女子之间不讲贵贱,却不好乱了官阶。”她的意思,是不宜和官居门下侍中的小河平起平坐,更别说和月王的座上宾与姑娘。毕竟宁佳与拉着小河共用夜宵时,二人坐的就是这位置。“唉,见不到亲朋,找不到熟识,现在连个愿意陪我用饭的人都没有。游子归来,”宁佳与轻轻将玉勺放回碗里,惆怅道,“故乡多少伤心地[1]——”“好好好”侍女平素常听小河念叨与姑娘好手腕,今日算是亲身领略了。她草草净过手,坐到宁佳与身边,“这下姑娘可以接着吃了?”宁佳与笑开,道:“当然。”殿内壁暖炉香,舒心静气。“姐姐。”宁佳与喝着菽乳汤,“我想问你个问题。”侍女贴碗的手颤了颤,谨慎道:“什么问题?”“林大人在做什么?”侍女早有与之周旋十来回合的准备,谁知宁佳与浑不遮掩,就这么大剌剌问了出来。她这口气险些没缓上来,别开头一阵咳喘。宁佳与热切递上手帕,又伸手替人家顺着气,道:“姐姐慢些吃。”侍女万般无奈地抬头,道:“那你能慢些问吗”“好像不能,这事儿还挺急的。”宁佳与粲然道,“烦姐姐海涵了。”侍女接下手帕,意思意思擦了嘴,欲言又止。“今日未鸣鞭,月王殿下没上朝罢?”宁佳与见侍女投来稀奇的目光,接着道:“没上朝,也没传早膳?”侍女眼中饱含殷忧,握住宁佳与的手连连点头。宁佳与琢磨一会,道:“连寝殿都没出?”“是”侍女低落道,“未召人更衣,未着人烧水。”“那姐姐还是快告诉我罢。即使要讨月王欢心,得对症下药啊。林大人这一夜,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知道多少不妨事,”宁佳与认真道,“说来便是。”“林大人”殿门骤开,凉意直入。“林大人昨夜同我在一处。姑娘想知道什么,”小河摘下布着水珠的官帽,“我说与你听。”-雨珠滚过寒瓦,淅沥满阶。“看来。”林洛回身看向被反手捆在圈椅上的女子,平静道,“今夜你我都见不到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