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志今夜没喝几盏,却已颇有醉意,闻言怔了数息,才领会她所指何人:“可以。我原也打算送给你的。娑匐懂得医术,你的伤口还没好,赶路时万一……总之,你带上她们走罢。”他站起,解下腰间的佩刀:“这个也送给你。”刀鞘上镶嵌七宝,珊瑚和玛瑙在灯下光彩熠烁,正是他重伤老虎的那柄佩刀,也是她初到常山郡的那一夜,他掷给她的那柄佩刀。狸奴没有推拒,径自收下。张忠志侧头,和坐在贵客席位上的杨炎对视了一眼。杨炎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晓得杨炎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刀,便和你的犁一样。张忠志连夜点了五十精骑,命他们护送二人到凤翔。(163)至德二载十月十六日至十二月三十日(上)“你们辛苦了。朕三日后由凤翔动身回长安。广平已带兵往洛阳去了。”跪在堂下的那对小儿女衣衫落拓,满面尘灰。皇帝听了他们的奏报,细细问清了张忠志的打算,也读过了那份杨炎代作、张忠志亲手封缄的奏表。长安固已收复,但常山郡愿意归降,仍足以令他大喜,而郡中留着上皇的那尊等身铜像,更是意外之喜。此时皇帝心绪不坏,甚至不由得开始关怀一些琐细之事,譬如他们如何能从常山郡全身而退。话已到了齿间,他望见那女郎枯裂的嘴唇,竟没有问出口。那张胡女的容颜,似与另一张脸——另一张汉女的脸——略略重叠。十年前被迫与他离婚,削发奉佛的韦氏……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面孔……似乎也是这样憔悴的。不过他其实记不清了,也不知她是否还活着。他已经十一年没见过她了。她就住在大明宫中的佛堂里,可是他不敢去看她。他们出逃时,没来得及带上她。“回去罢。”皇帝想了想,又对杨炎道:“朕许诺过你,为你杨家再树二阙,必不食言。你父亲魂灵未远,知道你为国事尽忠,也必感动。”杨炎身体猛然晃了一下,伸手撑在地面上。狸奴连忙从旁扶住他,颤声道:“陛下,陛下是说……”他们一回到凤翔,便来了皇帝的行在,还没回过杨家。皇帝这才省悟,叹息道:“数日前玄靖先生身故。朕已传了命令,叫他们暂且停柩在家,待你们回来,比照从三品官员的丧仪,另加恩赏,由朝廷出钱为他治丧。”杨炎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子摇摇欲坠。皇帝起身走到下首,抚着他的肩膀说道:“为人子女的心境,朕懂得的。”又叫内侍带杨炎下去暂歇,待他稍稍缓过气来,再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