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怪她自己。
视线移向枕边,有一朵被她偷偷藏起的山茶花,是游扶桑走后,宴安去蜃楼翻箱倒柜,才从缝隙里发现了这么一朵花。
山茶花静静地躺在枕边,花瓣在夜色中依然鲜艳。然而,宴安看得清楚,花朵散发出的并非花香,而是一种幽暗的、几乎能够被看见的魔气,如同墨水一般,在空气中蔓延。
窗外,破碎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光芒冰冷而疏离,似一片碎裂的镜面。
仿若真的有一面镜子伫立于此。
宴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刹那间,又听见一个空灵的声音从中传来:“有心魔,便会入魔。”
宴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是幻听吗?
她的右手抱住左臂,护住那些伤痕,是防御的姿势;可眼睛却无法从那些如月的镜面上移开。
“是……你在说话吗?”
“有心魔,便会入魔。”
这一次,宴安真真切切地听见,那镜子碎片,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154章招阴幡醉里梦黄粱(八)
◎你不爱她,你只是想要完满◎
古寺山雾缭绕,香径寺的桃花才冒了新芽。禅院门前青苔覆石,檐下风铃轻响。
寺庙住持让出禅房,常生躺在榻上。
常桓剃了长发,眉目舒展一些,一身裟衣,与禅合意。她倒一壶热茶,分为三杯,热气氤氲而上。
游扶桑接过其中一盏,晾在手边,余光逡巡向榻上常生,直言道:“不曾预料到这个情况。”
她以为常思危对姜禧情有独钟,爱到疯魔,不曾预料她对她避如蛇蝎。
常桓笑笑:“人是会变的。少时会因为商铺里一只珠簪的花而惊艳,难以娜步,长大了未必。”
游扶桑道:“就算不再惊艳,也不至于厌弃吧。”
周蕴却道:“未必,”茶杯一转,茶上花沫皆散,“人心变幻无常,人与人之间更是大相径庭。何况她与姜禧……本就是孽缘。”
游扶桑沉默几许,道:“如此,前来找她,反倒是我的过错了。”
常桓双手合十,闭上双目:“纸包不住火。你不找来,姜禧也总能找回这里。”片刻她睁眼,问游扶桑,“你既然来香径寺,可有什么打算吗?”
游扶桑道:“我是打算引来姜禧。如今她在朝胤,那是个小国,经不起她多造弄。如今她在搜集七罪,唯一能让她中止之事,只有……”她的视线来到榻上常生。常生紧闭的双眼不自觉地抽动两下。
禅房观音救苦,慈眉善目,桌上一盏青铜油灯与几本经卷,被风吹开几页。
游扶桑言归正传:“我此次回到九州,还有一事相问。二位可知道更多……与从前玄镜预言相关的故事吗?”
*
山上的桃花在五月初时开到最盛。
即便到了深夜,月光穿过窗棂,桃花依旧鲜嫩。只是此夜子时氛围远不同从前,月光透过桃花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张光影织就的网。
禅房幽静可闻落针。
游扶桑藏身在佛像后方,耳畔只闻风吹木椽的咿呀作响;眼中寒意映照月光,宛如刀光。
山茶花绽放在寺内暗处,立柱,帷幕,供桌,一张一合似在呼吸,锋利的花瓣似兵刃蓄势待发。
山茶花早已蔓延,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子时过半,木门被轻轻推开。
来了!
这一个月,游扶桑将常桓与常生的消息散播回御道,又全力隐藏身息、藏匿于古寺,等的便是这一刻。
按照鬼气的强盛与脉络,游扶桑猜测姜禧此行向香积寺,八成是用了真身。
但狡兔三窟——如果游扶桑依旧错算,又怎么办?
那便毁掉招阴幡。
游扶桑或许计谋不足,实力却实在过硬,她有把握彻底毁掉那面幡旗。姜禧未必要杀,却一定要捉来问个究竟,就当是为了共夺七罪,远赴九重天之事,也当是……
游扶桑为朝胤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便是此刻,一道雀跃的身影踏入月色中。
游扶桑眼神一凛,山茶花亦闻声而动。
可刹那,她又显然愣住了。
眼前的姜禧绝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手持血刃、眼中满是杀意的恶鬼。
姜禧一袭黄裙,低低挽起的发髻间点缀着几朵白色小花,容颜如洗,目光清澈而明亮,她轻盈地走过大殿,裙裾在月光下摇曳,如水波纹,脚步轻快,如蝶蹁跹。
真是清纯,仿若未经风雨的春日山桃——游扶桑猜测这是她与常思危初见时的模样——眉目是显而易见的雀跃,绝无一丝恶鬼嗜杀相。
游扶桑的身形隐入佛像内,山茶花依旧在阴影里蛰伏。
姜禧推开禅房的门。
常生蜷缩在简陋的木榻上。这几日她萎靡不振,每到夜中,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