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太阳,她在昆仑山沉下的同时,也在扶桑地升起。她既是日出也是日落。同一轮明月,对东山而言是残月将落,望西岭却是玉盘初升。暮云敛去,晨辉徐来,日月又无穷。”
“只有这些变化,才是生命永恒流转的证明。”
玄镜道,“这山坡上的山茶花零落成泥,那小池塘边细水芙蓉又初绽清颜。有人在此处暮年惆怅,另一处,必有另一个与她少年时别无二致的孩子,踩着绢虎与风奔来,一身杏子红衫。”
也像您与她。玄镜在心里说道,您滞留尘寰二百四十年,几近天人五衰,而在春暖花开的另一方国度,十五岁的王女与宫女们掷金箭、玩投壶、习蹴鞠。盛夏的蝉鸣摇碎窗碧纱,王女赤足踏过浸了冰的玉簟,纱幔漏下碎金。
年轻的王女研习史册,琴棋书画,向母亲学习射术。天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瓷般的面上投下深绿色斑驳的影,她十分认真,屏息搭弓,箭簇破开百里云雾,正中一朵白色山茶花。
同一时刻。
山庄居室里,黑色山茶悄悄落了一片花瓣。
玄镜话音落下。
游扶桑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第136章玄镜(三)
◎记忆的青苔◎
“月圆夜遇上红盖头问路,切记莫应声!”
京城西市最热闹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拍碎茶沫,从袖中抖出幅泛黄画卷。画中是一位新娘,盖头齐整,末端如刀刻切断脖颈,她的嫁衣下摆,洇着暗红的斑块,似尸斑。
满堂茶客盯着画卷,听说书人又说:“诸位可知道,每到月圆之夜,那披着大红嫁衣的鬼新娘便会现身街头,寻找落单之人问路?若是好心答了,便会三日之内必遇血光之灾;若是不答,就会被她掳走,再无了音讯!”
临窗的灰衣女子垂眸剥着松子,不甚在意,未抬头看。
茶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宁可血光之灾,总比与鬼新娘相看两厌要强;也有人说,倒不如被掳走,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书人大笑不止:“什么一线生机?怕是要被鬼新娘折磨致死!我听闻那鬼新娘的老巢在城郊,其中尽是骷髅白骨,你们以为都是谁的?”
茶客们又是一阵恶寒。
灰衣女子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说书人道:“这还不是最可怖的。你们知晓最可怖的是什么吗?”
茶客一时未反应过来,众说纷纭,可说书人卖关子,好久都不曾作答。一盏茶后,卖足了关子,说书人才道:“今夜便是月圆时!!!”
月圆之夜。
子时梆子敲响铜锣。
京城青石板路上,一团猩红火焰幽幽飘浮着,把如水清澈的月光都衬成阴森的绿。一袭红衣人影凭空而立,提着一纸灯笼,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飘荡,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某一阵风拂过,纸灯笼倏地熄灭,新娘的盖头稍稍被掀起。
于是绣鞋边的水洼里,倒映出一张腐烂的脸。
游扶桑站在原地。
鬼新娘一步步逼近。
金线绣的合欢花在嫁衣上渗出点点血珠。
大约三步之遥,鬼新娘才要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却看月色里游扶桑的影子诡异地被分成两道!
鬼新娘霎时反应过来不妙,几欲逃走,却是月色照射不到的地方疯狂长出山茶枝蔓,在电光石火间缠绕住鬼新娘的身躯!!
是游扶桑幽幽问:“你该向我问路的,对吗?”
鬼新娘明白自己这是撞上了硬茬儿,自然跪地求饶:“仙家饶命啊,我、我不曾害过人——”
游扶桑忽笑了:“我不在乎你害过多少人。”
她抬手,抚过鬓边将散的墨色山茶花,那双眼睛如熔金明火,直勾勾地望向鬼新娘。她分明是人,却比真正的恶鬼更如魑魅。
游扶桑笑:
“现下,该我向你问路了。”
*
京城郊外的茅屋,茅屋挂着褪色的“囍”字,门楣贴了黄符,鬼新娘在黑山茶的桎梏下推开了门。
一阵腥臭扑面而来。
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只张着的鬼眼。
茅屋内,墙角堆着白森森的骨头,正中供着一面铜镜,镜面厚厚的灰。
游扶桑没有跟进去,却听见里面隐约有人声,窸窸窣窣的,有人哭得哑了,有人喊得哑了。鬼新娘紧张地拉扯着红盖头,去问游扶桑:“仙家是想救她们?”
救吗?
游扶桑忽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是来救宴清知的,可其她人救不救?鬼新娘杀不杀?
却是此刻!
茅屋内忽有人掀桌而起,隔着近十步之遥,一盆黑狗血陡然泼来!!!
游扶桑眼疾手快,拎着鬼新娘来挡了一挡。
黑狗血好歹没泼到游扶桑身上。
这到底是民俗驱鬼,对鬼新娘也不起什么作用,只是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青衣女子猫儿似的想从游扶桑与鬼新娘身边的茅屋门缝里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