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渐月没有看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柔安慰她。她注视黑蛟与空行母的招式,面色似打翻了墨台,变得深黑。恍然间,游扶桑觉得她些许地方变了,宝石眼镜下眼角细纹消散了——只这么一点点变化,让她变得更年轻也更狡黠,居然显露一丝邪修邪性。
也让游扶桑揪出些许,顶着庄玄样貌的陆琼音的影子。
许久,成渐月微微扯出一个笑,似是气笑了,又似在看一个滑稽的笑话。
一个假李鬼冒犯真李逵的笑话。
十八地狱里,渐渐显露一个娇小的身影,浑身缠绕着鬼气魔气的庚盈出现其中。
鬼气源头是成渐月。
上一刻哭哭啼啼心碎的游扶桑此刻猝然飞身退去,与姜禧一对视:鱼儿上钩了!
——岳枵这类洋洋自负之人,是决不允许旁人冒名顶替,替她入瓮,替她束手就擒的。
伪装得再多,本性难移,终会暴露。
况且岳枵绝不是惮于暴露本性的人。
她们的目的,从来都是逼岳枵自曝身份,主动召出庚盈——
第90章空行母(六)
◎关心你,是真心的◎
这一招引蛇出洞并不高明,游扶桑也自认演技拙劣。
可当庚盈出现在空行母身后,游扶桑与姜禧一对视,眼底都是急切的喜悦。不管庚盈是被操纵着攻击何人,又或只是粉墨登场亮个相,另外几人尽管将精力对准她便是了。
姜禧迅速操纵空行母掉转方向,黑蛟化妖气为利刃直逼庚盈,与之一同射出的,是宴如是的山阴初月箭。
一箭一刃后,缚仙锁亦从游扶桑袖中寻机而动!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庚盈几乎没有任何应对,已被缚仙锁束住。
庚盈短暂一愣,缩紧身骨欲化青烟金蝉脱壳,瞬息间,黑蛟妖气利刃已然飞身在前!
那厢庚盈不敌,成渐月顿时起了逃跑念头,不料才举起传送令牌要摔在地上,唐刀短刃、青山长剑,横亘在成渐月脖颈一左一右,彻底束缚住她。
唐刀一挑,令牌也被游扶桑收走了。
成渐月长眉也跟着一挑,狭长眼睛向左侧轻眺,看了半晌游扶桑,再收回,停留在不远处黑蛟身上,成渐月薄唇轻抿,露出十分无语的表情:“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怀疑黑蛟。你们怀疑的人一直是我,对不对?”
游扶桑淡淡锁着眉头,不说话。
成渐月于是自哂。
其实在黑蛟面具掉落的瞬间,成渐月该知晓自己中计了的。黑蛟的面具除非自己愿意剥下,否则神仙外力也不会让其掉落。
她们自始至终都在合伙设计她!
此刻反应过来了,成渐月却也不见得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凝视着其余几人。黑蛟束缚着庚盈,姜禧从空行母肩上跳下来,落到地上。
黑蛟那张脸对她来说多么熟悉,曾经许多年,她辗转在成渐月与陆琼音两个身份之间,晨起梳洗,清澈铜镜里映照出的便是这张玲珑而清冷的面庞。岳枵并不能将庄玄的神情学得十分像,却也能假冒七分,眉梢入鬓如新月,唇角微微弯,琼林霜雪面。是以与青鸾初见,青鸾愕然落下泪来,分不清她与庄玄。
而此时黑蛟站在此处,与庄玄同样一张脸,全然不同神情与颜色。庄玄是暖冬,不那么冷,只是轻轻浅浅的苦寒,黑蛟却是最深最远的冰川,那么游离,那么孤僻,可即便如此,黑蛟静静站在那里,又偏偏让人觉着,确是庄玄回来了。
岳枵到底是冒牌货。
黑蛟才是如假包换的第十六任庄玄城主呢。
岳枵自嘲移开目光,宴如是提着青山长剑更近一寸。她是宴门门主,此刻更关心“成渐月”下落,于是冷冷问:“岳枵,你是何时侵占成长老身体的?”
岳枵面色不变,很低地笑了几声,没有回答。
游扶桑于是道:“岳枵从来都是成渐月,成渐月从来都是岳枵,是吗。”
是问句,语气却下沉,仅仅是在陈述。空行母不是箴言镜,姜禧是她的主导者,自然姜禧说什么,空行母便说什么。可宴如是没有说谎。她用识灵一角探得的成渐月的魂魄就是这个模样:成渐月是原身,这具身体上没有夺舍吞噬的痕迹。
岳枵从来都是成渐月,成渐月从来都是岳枵。
什么石中剑,什么流亡郡主,什么第四城和蔼可亲的姨娘……从来都是谎言。从来都是。
游扶桑叹了口气,此中夹杂着意料的失落,却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多,她以为自己会失落到崩溃,在她心里宴门之中待她好至仅次于宴如是的人,从来都在欺骗她,几百年皆如此。可是事实上她并没有那样失魂落魄,反而觉得轻松,只是无人真心关心她罢了,她也早就习惯了。
宴如是亲近她是为赎罪,成渐月则从来都有所图,或者享受耍弄的快感。从来没有人真心待她好、只是为了待她好而待她好。
游扶桑都知道,她觉得这是人生常态,她于是习惯了,也不会觉得难过。
事到如今,岳枵也不遮掩,只喃喃道:“好一招请君入瓮,引蛇出洞。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也许是翠翠与她说自己在十八地狱见到的令牌约是第八城“捌”,游扶桑看着手上成渐月给她的令牌,翠翠眼神闪躲,她说“令牌上的字有左中右结构”,这是一个明示,又说也许是“捌”,这便是烟雾弹了。
分明是第四城“徵”!
怀疑的种子种在疑虑的沃土上,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游扶桑于是回答岳枵:“漏洞百出。像你这种极端自恋的人并不会刻意隐瞒,反而十分张扬。就算你以陆琼音身份劫持翠翠,进入十八地狱,竟也不退去成渐月的样貌与装束,大张旗鼓穿着宴门明黄色道袍,来去魔修之地。即便明白翠翠隐约知晓了你的身份,你对她也不过抽离五感,虽然疼痛,但都可治愈,我于是想,你是不是巴不得她将消息传回蓬莱?也好,感谢你的自负,好歹留了翠翠一条活路。”
说到这里,游扶桑恍然顿住,再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嗓音是她自己也未意料的沙哑,“也很可惜了,可惜了,我很喜欢成渐月这个姨娘的。”
岳枵也笑,笑得轻快:“扶桑,我也是。不论作为成渐月还是陆琼音,你的姨娘还是你的敌人,我都很喜欢你。”
游扶桑回望过去,那么多情绪交织在她面庞上,交织到底只是沉默。
岳枵于是道:“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