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神仙也该佑护我们,何况你们都没成仙呢。倘若死去的那些百姓性命都算到你们头上去,怕是不仅与得道成仙无缘,进了阎王殿也是罪责罄竹难书吧!”
“缘何要挑衅邪道呢?本就不如她们……唉,唉,已经有了百年安寝,缘何忽然被破坏了呢?”
偶尔了解仙家轶事的,更要埋怨宴如是:“邪道尊主是你的师姐啊。是以一切责任在宴门,对不对?”
每每闻言,宴如是只是静静的,并不说话。
她不推卸罪责,她自知有错。可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计较对错几何,而是解决问题。
粮草之事已经紧锣密鼓地布置下去,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还是要从恶鬼入手。
她不信陆琼音,不信牵机楼,自己星盘推演去求日月星宿浮屠的命数。
已入五月,为姤九五,天下有风,可是浮屠二鬼一出,长风积于南阳阴而不散,久久徘徊,滋累怨气。
何解?
此卦者阴长阳衰,鸿运中衰;诸多阻滞,诸事不顺。*
居然是,无解。
药石无医,神佛无用。
宴门星台下,众人见宴如是久久不语,斟酌几许,还是发问:“宴少主,演算得如何了?”
“……”
宴如是不言语,运作灵力再起卦盘。
答案并无什么不同。
依旧无解。
指甲在手心嵌出血痕,她不敢回头,有些无措地想:世间万物皆有解法,怎么偏偏危急关头反而不奏效了呢?
她不言语,旁人也变得紧张了,她们心里惶惶,表面又强作镇定不想乱了阵脚,可是开了口,声音分明都是抖的:“所以在星轨上,亦是死局么?……”
“直接攻击浮屠城呢?”有人问宴如是,“直接攻城掠池,胜算几何呢?”
宴如是并非没有研究过正邪战术。
是可行的,胜算亦不低,可惜败则九州陪葬;胜则二鬼除,可后面还有毒罗刹、刀杖、枷锁、荼枳儞四只鬼虎视眈眈,旷日持久难有出头之日。
她们背后不只是她们的命,还有黎民百姓。她们已是仙体不怕损耗,百姓呢?
无论胜败,都是赌不起也赔不起。
那么多战术,或许不如宴如是直接在浮屠城外长跪七日来得简单。
当然只是戏言。
宴如是知晓,便是她自戕在城楼前,游扶桑也不会动容分毫的。
——她死,换不回庚盈。
亦如庚盈之死换不回母亲。
时至今日,仍有人明里暗中谴责宴门教出了祸害,连带着那么多人受难。
“当真无解么?……”
面对这般犹疑,宴如是也难堪。
便是那人——宴如是最不信,而正道最敬拜的那人——走上前来,在星盘上轻点一点。
“日月星宿五阳一阴,并不会长久。”
陆琼音道,“是以,我们只需要……”
“等待。”
“日月星宿不可除,但源源不断供与它们魔气的人,恰恰最好铲除。等到日月星宿尽,毒罗刹鬼、刀杖鬼、枷锁鬼、荼枳儞鬼现世,魔气向外发散最为强烈,等着她的只有油尽灯枯。换言之,恶鬼肆虐之日,亦是她最脆弱之时。”
“可是、需等到日月星宿尽?”旁人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两只鬼才现身月余,凡尘已经叫苦不迭,我们居然要等到它们自行消退?这不是白白等死吗!”
“不用那么久。”
当然不用那么久。因为血骨牵机与浮屠恩怨马上就会发作了——
诚然,这一句掖在陆琼音心底,并不曾说出口。
她只淡然道,“你们瞧宴少主手中星盘指向姤,附为辰,客卦为乾,一乾一巽,反而是吉象。九三厉,无大咎,其行次且,有惊无险呀。”
“那么敢问陆楼主,约是要等待多久呢?”
“不出南爻巳午未。”
也就是最迟在六月廿日。
这还是等得起的。
众人于是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
看着正道人士纷纷点头,一副恍然大悟模样,宴如是觉得很滑稽,也忽而很无望,她发觉整个正道都愚蠢无能至极——
包括她自己。
惰性,自私,忌惮,软弱,回避。这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