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笔钱,不用再看男人的脸色吃饭,不用再为给孩子交几块钱的学费低声下气地求人,不用再在过年时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杀猪买肉,自己家却只能啃窝窝头!!!
这沓钞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纸,是命,是尊严,是底气,是一个女人在这个家里抬起头来做人的资本。这沓钞票拿在手里,手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浑身都是暖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大碗姜汤,从里到外冒着热气!!!
武国富此时正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一个个女人上台领钱,眼里有光在闪。他活了五十多年,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过!!!
他激动,不是因为看到了钱!!!
他激动,是因为看到那些女人眼里的光。那些光,以前没有的!!
以前的武家庄,死气沉沉。男人下地干活,女人在家带孩子做饭,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看到的是愁眉苦脸的脸,听到的是唉声叹气的声音。年轻的不敢想将来,年老的不敢想以后,过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没有希望,没有奔头,没有盼头,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可现在不一样了。竹编搞起来了,钱下去了,女人也能赚钱了,女人的腰杆挺起来了,家的日子也好过了。大家的脸上的笑容多了,声调高了,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听到的是笑声,是招呼声,是商量着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声音!!!
武国富背着手,目光从一张张笑脸上扫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着武逍遥还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一个地钱,那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态度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是一件能改变武家庄命运的事!!!
武国富想起几个月前,武逍遥来找他,说想搞竹编,说他在外面有销路,说能帮乡亲们赚到钱。他当时半信半疑,竹子编的东西能卖钱???
卖给谁?谁会要?可武逍遥说得笃定,那天晚上在他家院子里,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坚定,嘴唇紧抿,像是执剑的骑士。他说能,武国富就信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武逍遥,自己救回来的小子。他不会骗自己人,更不会坑自己人!!!
现在,武逍遥没有食言。钱,下去了,一分不少,送到每个人的手上。那些女人,那些原本在这个村里最不起眼、最没有话语权的女人,如今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手里攥着钞票,脸上带着笑,眼里泛着光。这光,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院子里的白杨树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喝彩!!!
武逍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翻过登记簿的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没念到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不多了,还有十几个人。今天这钱,得顺,得快,照这个度,再有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全部完!!!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吵闹声突然停止的安静,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所有人的嘴上,连咳嗽声都被压了回去。那种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生!!!
武逍遥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几个白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李奶奶、王大爷、赵爷爷,都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都是最穷的孤寡老人!!!
他们平日里很少出门,轻易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今天不知道是谁把他们扶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去通知的!!!
他们站在院门口,脚步踌躇,目光躲闪,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武国富大步走过去,弯下腰,在李奶奶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伸手搀着她往院子里走。李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慢,但走得稳,一步一个脚印,在小辈们的注视下,稳稳地走进了院子。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上,像镀了一层金!!!
李奶奶走到桌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却不失清亮的眼睛看着武逍遥!!!
“逍遥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极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山泉滴落在石板上,“我一个老婆子,也编不了几个篮子,你就不用给我这个老婆子钱了,我那点,分给大家吧。我们家没劳力,没工分,以前日子全靠乡亲们接济,现在能编几个竹篮换钱了,已经知足了!!!”
武逍遥看着李奶奶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登记簿,找到李奶奶的名字——“竹篮子二十三个,笔筒四个,合计十三块七毛!!!”
他把钱数好,双手捧着,递到李奶奶面前。
“李奶奶,这是您应得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您编的篮子我看了,篾条刮得又薄又匀,比我见到的任何一个都好。您这份手艺,值这个价。”
李奶奶的眼眶湿润了。她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接过那沓钞票,手指微微颤抖。钞票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厚重。
“逍遥啊,你是个好娃。”李奶奶的声音哽咽了,“好娃啊……”
她转过身,颤巍巍地向院门外走去。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那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高大。
院子里,女人攥着一块钱,贴着胸口,转身挤出人群,那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急匆匆地往家赶。这一块钱,不是一块钱,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尊严,是她的汗水和心血浇灌出的花,也是武家庄四百多口人通往好日子的路费和门票。
武逍遥站在桌前,看着那些女人捧着钱络绎不绝地离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钱是他出的,可他觉得,自己得到的似乎更多。那份信任、那份期待、那被寄予厚望的感觉,比什么都珍贵。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不再像早先那般拥挤不堪,空气也似乎流动了起来。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子。那些领到钱的妇女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有的回家藏钱,有的去供销社买东西,有的站在院门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几个还没领到钱的小脚老太太坐在墙根下的条凳上,伸长了脖子往桌子这边张望,手里攥着的手绢在不停地绞来绞去,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武逍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的喉咙,目光扫过登记簿上剩下的几个名字,正准备继续念下去。那杯茶是唐嫣然早上泡的茉莉花茶,这时候已经凉透了,茶水泛着淡淡的金色,花香却还在,喝一口,满嘴都是清甜。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得意——“小武哥,还有我呢!别把我给忘了!我还等着领钱买糖吃呢!”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小刀子,刺破了院子里那层嗡嗡的低语声,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黑——武国富的大孙子,武家庄出了名的“皮猴子”。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刚才被爷爷追打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了,这会儿正站在人群前面,挺着小胸脯,下巴扬得老高,一副“你们谁也别跟我抢”的架势。
嘴角挂着两颗没擦干净的饭粒,上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露出半截弹弓把子——还是昨天那把,用树杈做的,皮筋是从自行车内胎上剪下来的。
武逍遥也是大感意外,视线越过搪瓷缸子的白瓷边沿,落在那张黑黝黝的、满是得意的小脸上。
他原以为小黑是来看热闹的,毕竟这小子上回在村里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小武叔中毒了,口吐白沫了”那一嗓子,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当笑话讲。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在竹编小组的名册上,这倒是真没想到。
“小黑,你也编竹篮子了?”武逍遥放下搪瓷缸子,翻了翻登记簿,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小黑的名字——武建设,竹篮子十个,竹椅子两个。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和旁边那些工整的钢笔字形成鲜明对比,但数字是对的,数量也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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