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在中校区,这里大多是初中部的教学楼和运动场。
校园里不算明亮,也不算太暗,路边竖着前后相望的路灯,还有许多花花绿绿的告示牌立在路两边,上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一些基础的道德标语或者励志故事、学校定期学业考核的表彰情况、文艺类社团的社员们撰写的短篇小说甚至社论、绘画雕塑比赛的优秀获奖作品……满目琳琅。
也有一些掏了大价钱的企业所投放的广告。不过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内容当然也要尽量真善美一些。
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外圈大路,人并不多,巫秋意和楚岚在路灯投下的光和因光而生的阴影之间走着,逛逛停停,聊些无聊的事。
楚岚从谈话中知道,巫秋意的年龄的确是她的真实年龄,魅魔这种幻想种也算不上标准的长生种。
她的造物主,或者说“母亲”,只有一百二十多来岁,而却已经是夜城整个魅魔族群之中最年长的了。
可能因为如此,魅魔族群中的社会关系形态和特征也处在了短周期种族和长生种之间,既不像精灵吸血鬼这样的长生种相当热衷于附庸风雅和重视族裔个体,也不像人类那样惜时如金和酷爱斗争。
巫秋意从没有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拥有或参与过家庭,也对此没什么感知。
于是楚岚问她会不会感到缺憾,巫秋意说根本没能觉到自己缺了什么。
“人类之中也有很多孤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秋意说,“不过人类的基因和心理结构决定了孤儿或单亲儿童的性格发展肯定是和拥有完全家庭的其他孩子们有所不同的。倒是和我们这种天生就不存在这种心理的生物不一样。”
“很有道理。”楚岚点点头,说。
“没有在暗示你和灵君啦,你不要伤心。”巫秋意可能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楚岚和况灵君也都是孤儿。
楚岚当然没有伤心,不过他也没什么想表达的,再一次点点头就算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离人群的主流越来越远,绕过一个弯,他们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中校区最荒凉的边缘,这儿有一栋老楼孤零零地立在苔藓丛和假山石之中,它是初高中两个学部少数共用的建筑,夜城第一中学的老文艺楼。
说是文艺楼,但设置在里面的文艺社团和器材室并不多,这里太偏了。
像文学社、舞蹈社、乐与乐队社、话剧社等最受欢迎的大社团们明显都有更好的去处。
比如乐与乐队社、话剧社和合唱社就都坐落在新校区里的社团中心里,那里的各种声乐设施都要比这座老楼齐全先进太多。
舞蹈社有专门的一栋楼,而文学社则干脆和校报团一样进驻到了教师们的集体办公区,可以说是直达天听。
而面前的老文艺楼里只有一些不受欢迎的社团或者未通过社团联合审批的非法爱好组织,后者显然是因为这栋大楼的监管实在不严。
楚岚抬头望望它。
这是栋兴建于世纪之交时期的现代主义建筑,模样长得很低劣,由有明确形态的抽象几何体生硬地穿插在一起构成了基本形状。
主体是粗胖的圆柱,头顶像拜占庭圆顶立着十字架一样立着三个纯装饰用的混凝土等边三角形,柱身则被几根筷子样的长方体均匀对称地穿过,筷子落地的地方就是这种老文艺楼的入口。
文艺楼的外墙上间替地贴着米白色和天蓝色的正方形瓷砖,在窗户处则换成了绛红色的瓷砖用以勾出窗洞轮廓,窗玻璃是幽深压抑的紫蓝色,整体的装饰风格酷似中国内地的千禧风。
可能它是被一个中国建筑师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下设计的。楚岚心想。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巫秋意问他。
楚岚点头:“只有一两次。”
巫秋意挽起包来,把手背着,仰一仰脸,望着这栋丑、低俗而衰老的楼说:“我之前倒经常来着。”
“社团活动么?”
“算是吧。不过没有活动的时候我也爱来。”
“你那时候参加了什么社团?”
“好像还挺多的吧。不过很多都是挂名,我压根不去的。”
楚岚点头,因为学校有强制要求,他也是挂名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不过基本没去过。
但巫秋意明显和他不一样,她肯定还是真正并乐于参与过社团活动的。
这份幽然而干净的情绪,楚岚可以从巫秋意望向这栋老楼的眼神中感觉到。
于是他当然紧接着猜想,她可能在这里度过了一多半的青春。
“这里有什么社团?”
“我想想,绘画社、雕塑社、星象塔罗社……好像还有建筑社?呃……当时确实没想过,中学校园里怎么会有建筑社团这种东西?我当时是在绘画社和雕塑社里。”
“不错啊。”
“当然不错啊。我一路升官,最后毕业时都做到了雕塑社团的社长哩。陪我进去逛逛吧。”
“今天你是主人,你说了算。”楚岚没有意见。
巫秋意绷紧了嘴唇,却把嘴角往两边扯,似乎是在作出笑的表情。她揽着楚岚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在青年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们从某根“筷子”垂落大地的尾端那推开铁门钻了进去,从一路的蓝玻璃里走进老楼里。
文艺楼的大厅很大,但一个人也没有,反而更显得十分冷清寂寞。
正对着大门口的是一面充当屏风的木框大镜子,楚岚和巫秋意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们于灰尘中的倒映。
在大厅里,镜子屏风周围,摆放着很多木架子,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图钉钉着一幅幅画。
楚岚稍微看了看,美学水平并不很高,甚至技术也良莠不齐,应该是中学学生们的作品。
这些木架子的摆放方式略微有些诡异,围绕着那面大镜子排列成一排排的圆圈,有一种古希腊古罗马露天下沉歌剧院演讲台角斗场的感觉,而这些木架子和它们身上钉着的画就是一个个自由人游氓观众,翘首以盼地望着镜子中走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位斗士和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