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里,茶壶的水还在平稳地沸腾,水变成白雾,变成无形的气,只是不会长久。
不远处,电梯井里开始传来风声和坠落声,可能会有很大的伤亡。
不是因为断电,这种级别的摩天大楼一定有备用的能源的。
那么……
灯平稳地灭了,就象是例行的关闭一样。
极致的黑暗。
在钢铁和混凝土的囚笼和怀抱之中,人类迎来极致的黑暗。四处涌现出的疑问和尖叫声,小春也都听到了。
在黑暗之中,矢吹小春立刻蹲靠在墙边,手指急切地去解提包的搭扣。
哦,当她靠近墙面时,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震动。
大地在颤抖,不,只是地砖在发抖,只是楼板和框架结构在摇晃;天空在震动,不,只是幕墙在振动,只是隔断和构筑材料在屈服。
撞击声。撞击感。
哪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碎裂,焰火,尖啸,哭喊,伤痛。
无数个顷刻而至的死亡。她还不得知其所然的死亡。
现在终于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三分。
头顶的灯忽闪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打开。
亮了大约有一秒钟后,照明设备又被人全部地掐断了。
这个流程在之后疯狂反复,并且整个明灭的周期越来越短,好像一道道纯白的闪电劈闪过黑暗雨夜的天空。
仿佛有两个无形的意志,正在这些包含着机械与电的造物之中彼此搏斗。
矢吹小春低下头,努力减轻这场战斗对视力的损害。
在某一次灭掉后,文明带来的灯光再没有亮起过。同样的,警报声也没有响起来。
大楼的外部力场也已经关闭了。矢吹小春推测。那么,他们迎来的将会是什么?导弹吗?
矢吹小春决定往核心筒避难。
不少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本能地扎堆,吵闹地彼此询问。
“先去每层的中央结构避难!”矢吹小春看不下去这些无能的家伙,于是喊了一声后,抓起手提包带头向外跑。
向核心避难区的路上已经有了一些和她一样的聪明人了。
矢吹小春刚刚所在的地方是大楼的D区,是建筑正方形平面上西北方向的那四分之一,要到达核心避难区,还需要穿过北向的一间公共大厅。
矢吹小春几分钟之前寻找卫生间的时候看过疏散地图,因此心中还有印象。
她冲出这片栅叶和玻璃隔间的区域,已经能看到前方在大厅里奔跑的人群。
楼上楼下都已经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在物理隔音系统的作用下,并不显得多么紧迫,只有些象是军乐的某一个小部。
偶尔,会有一两声实际激烈的撞击声,也慢慢变成小号队的一阵长舒。
前方的大厅里并不怎么暗,可能是因为大片的玻璃幕墙透出了外面的城市夜景灯光。
五颜六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逃亡者的身侧。出现在这座大楼里的这些人可都是上等阶层,难得一见他们狼狈时候的模样。
矢吹小春撩起海棠红的刘海,有一些发丝已经因为她紧张的汗水而黏在脸上。
她看清有一位跌跌撞撞的贵妇穿着明显昂贵的皮草,白腻腻的绒毛在夜光之下显得迷幻而显眼,使人觉得是一只动物正在微暗的月夜之中跳跃。
白皮草上面的光在流动。那是不属于自然界的光,不是月光那样温柔,而是绮丽却冰冷的品红、靛青、凝紫之色。
五颜六色的光点在水貂的绒毛之上飘移,继而拉长了它的形状,变成不规则的类椭圆。
这个场景太后天、太人造了,使得人不能够立刻凭借本能判断这代表什么。不过,就算他们能够冷静地思索清楚,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用。
光的来源在向这里移动。并且,急遽地加速。
这时候,矢吹小春跑进了大厅里,她的体力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很好,尤其擅长田径类运动。
冷冽的光也在一瞬间刺入了小春的眼角,照亮她可爱而稚气未脱的侧脸。
矢吹小春本能地回避,转脸,又飞速地转回来,她要看清外面是什么情况,来更好地做出决策。
她向外看,透过那些似乎一切完好的大块玻璃和固定它的金属架。
天并不暗。夜城的天空没有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片平静的黑暗,和废气废水一样人类将废光也无底线地射向任何时刻的天空。
天并不暗。
她能够看得清在幕墙外飘舞、升腾的黑灰色浓烟,甚至盖住了其中橙红的火光。
有地方着火了,楼上楼下都有可能,进一步疏散会很麻烦。
天并不暗。
火焰和夜幕之中一道道如梭一般穿行的流光将天空点亮。